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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砚闭了闭眼。
跟他料的,一模一样。
罗十三用兄弟、用清水镇、用几百条人命换来的那点“富贵”,到头来,连一场空都算不上――他成了卫家一颗用完就扔的棋子,被自己投靠的人,追着杀了一路。
“俺这一路,”罗十三趴在地上,断断续续地说,“夜里一闭眼,就是清水镇的火,就是死的那些弟兄,就是……你信俺、把后背交给俺的样子……”
“俺活不下去了,哥。”
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刀,双手,颤抖着,举过头顶,递向江砚。
“俺没脸活。可俺又……又不敢自己死――俺怕死了,连给你磕头赔罪的机会,都没了。”
“哥,你捅死俺吧。”他把额头,抵在江砚脚边的泥地里,“用这把刀,你亲手,捅死俺。俺这条命,还给清水镇死的那些弟兄。”
“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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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寨里,死一般地静。
只有罗十三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石根攥着断木,浑身发抖,眼睛死死盯着那把短刀,盯着江砚――他要看,江砚,到底捅不捅。
不远处,苏挽扶着墙,一不发。她背上的伤还没好,脸色苍白。她看着罗十三,看着江砚,那双眼睛里,有恨,有痛,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的东西。
宋衡、赵铁山,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江砚身上。
江砚,低头,看着脚边那把递上来的短刀。
刀,是他熟悉的样式――罗十三惯使的刀。
他想起黑松岭,罗十三就是用这样一把刀,替他挡了马匪的刀,替那些素不相识的难民,拼了命。想起明州长街,集珍斋围杀,罗十三放下昏死的他,独自断后。
那时的罗十三,是他的哥。
可清水镇焚毁的那一夜,老崔烧账册殉了,几百口人死在火里、死在刀下,石根的婆娘娃娃……也死了。
那一笔血债,是从罗十三递出去的这张图上,淌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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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砚的手,缓缓抬起。
握住了那把刀。
石根的呼吸,骤然屏住。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罗十三闭上眼,把脖子,伸得更直了些,像是在等一个,他求了一路的,解脱。
江砚握着那把冰冷的刀。
刀很轻。
可他这只手,却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捅下去,一了百了。给死去的几百口人,给石根的婆娘娃娃,一个交代。这是天经地义。众人的仇,眼前的理,都在催着他,把这一刀,捅下去。
可――
他脑子里,又响起自己方才,才对石根说过的那句话。
“报仇的法子,不是拿这支笔,把咱们自己,也变成卫崇那样的人。”
杀一个跪在你面前、伏地请罪、愿以命偿的人――
这和,恨,有什么两样?
这和,他一直不肯去做的“越阶泄恨”,又有什么两样?
江砚握着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杀,还是不杀。
恕,还是不恕。
这两个字,像两座山,一左一右,把他,死死地,压在了正中央。
他这一生,悟过理,练过心,退过魔,却从没有哪一刻,比此刻――握着一把刀、面对一个背叛过他的兄弟时――更觉得,难。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