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门口。
那个人,趴在泥地里。
一身的伤,衣裳烂成了条,结着黑血,分不清哪些是旧的,哪些是新的。头发乱得像一蓬枯草,脸上瘦得只剩一层皮。可江砚一眼,就认出了他。
罗十三。
他那位在黑松岭折箭结义、喊他“弟”、说“天塌了咱哥俩一块扛”的义兄。
那位,在决战之夜,把清水镇的防务图,亲手递到卫家人手里的,叛徒。
罗十三见了江砚,那双凹陷的眼里,骤然涌上一层水光。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没了力气,只能重新趴回泥里,一下,一下,把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哥……”他哑着嗓子,那声音抖得不成样,“俺……俺对不起你……”
“咚。”
“俺对不起清水镇……对不起死的那些弟兄……对不起……”
“咚。咚。”
额头磕破了,血,混着泥,糊了一脸。
―
营寨里,炸了。
“你还有脸回来?!”
第一个冲上去的,是石根。
他方才还跪在江砚面前哭,这会儿,一双眼睛红得要滴出血来。他婆娘、两个娃娃,就是死在破城那一夜――死在罗十三递出去的那张图上。
他抄起地上一根断木,疯了一样朝罗十三砸去。
罗十三没躲。
他直挺挺地跪着,任那断木砸在背上、肩上,闷响一声接一声,他只咬着牙,不吭,不避,不还手。
“打死你!打死你这个卖了咱们的畜生!”石根嚎着,泪如雨下,“俺婆娘!俺娃!他们招你惹你了?!啊?!”
“石根!”赵铁山一把拽住他。
可拦得住石根,拦不住旁人。
“打死他!”
“就是他!是他把咱们卖了!”
一群失了亲人的汉子,红着眼围了上来。仇恨,像一堆干柴,轰地就烧成了火。石头、木棍、拳脚,雨点般落在那个一动不动、跪着受着的躯壳上。
罗十三被打得歪倒在地,又挣扎着,重新跪直。
他不求饶。
他只是,一遍一遍地,磕头。
―
“住手。”
江砚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让那片喧嚣,顿了一顿。
众人回头。只见江砚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望着泥地里那个血人,眼神,复杂得没有人能看懂。
“先生!”石根挣着赵铁山的手,嘶声道,“他害死了那么多人!害得咱们家破人亡!你不能护着他!”
“俺没护着他。”江砚一字一句。
他慢慢地,走到罗十三面前。
近了,他才看清――罗十三这一身伤,不全是方才被打的。他身上,还有几道极深的刀伤、箭疮,是早就结了痂、又崩开的旧伤。
那是被人追杀,留下的。
“你身上这些伤……”江砚的声音,发涩,“是卫家的人,给的?”
罗十三惨然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哥你猜对了。”他哑声道,“俺把图给了他们……他们给了俺一千两……转头,就翻脸要杀俺灭口。”
“他们说……用完的狗,留着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