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山坳里那座临时垒起来的营寨,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破屋、窝棚、几堆没烧尽的柴火,还有百十口从清水镇的火里逃出来的人――这就是江砚眼下,能护住的,全部家当。
墨渊夜遁的消息,一早就传遍了营寨。
人心却没有因此安下来。
反倒有一股别的东西,在那些劫后余生的人中间,一点点地,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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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你能退了那噬墨的邪徒,就说明,你的笔,又活过来了!”
第一个开口的,是个断了半只耳朵的汉子,叫石根,清水镇上的老巡守,妻儿都死在了破城那一夜。他红着眼,一把攥住江砚的袖子。
“先生,你造啊!你造出千军万马,造出天雷地火,咱们杀回清水镇,杀到中州卫家去,把卫崇那老贼,把害咱们的人,一个一个,都碾成粉!”
“对!造啊先生!”
“咱们的家没了!爹娘婆娘娃娃都死了!你有那通天的本事,凭什么不造?!”
一声接一声。那些失了亲人、红了眼的汉子,围了上来,声音里是压了多日的血仇,是走投无路的绝望,也是把江砚那支笔,当成了唯一活路的、孤注一掷的指望。
赵铁山想呵斥,被江砚抬手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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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砚没有怒,也没有急。
他看着石根那只淌血的独耳,看着那一张张红着眼、烧着仇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
他懂他们的恨。
那把火,当初,也在他自己心里烧过。清水镇焚毁那夜,他何尝不想越阶撼地脉、跟卫崇的死士同归于尽?若不是苏挽那一声“魔”字拦住,他早已堕了下去。
他太懂,一个人被逼到绝路时,那想要“变强、然后碾碎一切”的念头,有多烫,有多诱人。
正因为懂,他才更清楚――那条路,通向的是什么。
“石根,”江砚开口,声音不高,“我问你。我若真造出千军万马,你要我拿它去做什么?”
“杀回去!杀卫崇!”石根不假思索。
“杀完卫崇呢?”
石根一愣。
“杀完卫崇,还有卫家旁支,还有那些帮着卫家作恶的官,还有趁乱抢粮杀人的乱兵。”江砚一字一句,“杀,是杀不完的。我这支笔,若只为了杀、为了泄恨、为了让谁怕我――”
他顿了顿。
“那我跟卫崇、跟墨渊,又有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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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着的人,静了下来。
江砚举起那支秃笔。晨光里,那几根秃了的硬毫,看着比一根草也强不到哪去。
“昨夜我退墨渊,靠的不是更强的力。”他说,“我造的,是一根铁条。就跟我当年,在云中城柴房里,头一回造出来的那根,一模一样。”
“可就这么一根破铁条,把墨渊烫得吐了血、崩了旧伤、连夜逃了。”
“为什么?”
他环视一圈那些愣住的脸。
“因为我落那一笔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护住你们。没有恨,没有贪,没有想让谁怕我。”
“心正,笔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