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昨夜那一笔,是为了杀墨渊泄恨――我这颗心一乱,这支刚活过来的笔,当场就得反噬,先要了我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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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空话。
石根们都是亲眼见过的――见过江砚为造物呕血昏死,见过他一头黑发怎么一寸一寸白成如今这样。这支笔的代价,他们比谁都清楚。
“我这支笔,”江砚缓缓道,“从今往后,落每一笔之前,我都要先问三样。”
“先问本心――这一笔,是为护人,还是为泄私?”
“再问苍生――这一笔落下去,是让更多人能活,还是让更多人要死?”
“最后,才问能耐――这一笔,我够不够得着,付不付得起代价?”
“本心不正的,苍生不容的,我就是造得出,也不造。”
他把那支秃笔,重新揣回怀里。
“能不能造,是本事。该不该造,才是道理。”
“我宁可这道理慢一点,也绝不,再让这支笔,变成一把只会杀人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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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根张了张嘴,那口气,泄了。
他红着眼,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江砚面前,粗糙的大手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不是因为失望。
是因为,在这满是血仇的绝望里,江砚这几句话,像一只手,把他那颗快要被恨烧成灰的心,重新,按回了胸膛里。
他想起自己婆娘,想起那两个娃娃。他忽然明白――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他去多杀几个人。是,好好活着。
“先生……”石根哭着,“俺懂了……俺不该……逼你造那杀人的东西……”
江砚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
“恨,记着。仇,总要报。”他轻声道,“可报仇的法子,不是拿这支笔,把咱们自己,也变成卫崇那样的人。”
“咱们要活着杀回去,是为了让活下来的人,有个家。不是为了,再造一片,新的火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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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渐渐散了。
营寨里,那股烧起来的戾气,也随着石根的哭声,慢慢地,平了下去。
宋衡立在一旁,看着蹲在地上、白发枯槁的江砚,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他跟江砚不算久,可他从没像此刻这样,信得过这个人。一个手握“想要什么就造什么”之力、却偏偏要给自己套上“该不该造”这道枷锁的人――这样的人,才真正,配握那支笔。
自古乱世里,握了大杀器的人,多少都疯了、贪了、把刀口对准了本该护着的人。宋衡在书里读过太多这样的例子。可眼前这个白了头的年轻人,偏偏反着来――力越大,越往回收;越是走投无路,越要把那道底线,攥得死死的。
宋衡忽然明白,为什么清水镇烧成了灰,这些人却还肯跟着他。
跟的不是那支能通天的笔。是笔后头,这个不肯让笔变脏的人。
他正要开口,寨墙那头,负责了望的哨探,忽然疾奔而来,脸色发白。
“先生!宋先生!寨外――寨外来了个人!”
赵铁山独眼一凛,握紧了枪:“几个?什么来路?”
“就……就一个。”那哨探喘着气,声音抖得厉害,“那人一瘸一拐,浑身是伤,爬到寨门口,就跪下了,一个劲地磕头,喊着要见先生……”
“他说……他说他叫,罗十三。”
营寨里,骤然,死一般地静。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