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屋里,那盏将熄的孤灯,还在跳。
墨渊立在门口,退了半步。
他那张枯瘦的脸,煞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纸。方才被反灼的那口墨,还堵在他喉咙里,烫得他五脏翻涌。脸上那道旧伤――江砚在明州给他划下的剑痕――也隐隐地,又裂开了一线。
他没想到。
一个废了笔的人,一个七窍流血、连站都站不稳的人,怎么会,反过来,烫了他一口?
“你……”墨渊死死盯着江砚,声音里,头一回,掺进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忌惮,“你的笔,不是废了吗?”
江砚撑着那张缺了腿的破桌,缓缓站直。
他没有答。
他只是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支秃了头的笔。
这支笔,跟着他从沈家村的柴房,走到清水镇的医馆,走过明州的长街,一路走进这座被墨劫焚过、什么都不剩的破屋。笔杆上的漆早磨没了,笔头秃得只剩几根硬毫,跟他这个人一样,破,旧,看着就要散架。
可就在方才,就在他那颗心重新立稳的一刻,这支破笔里,那点被墨渊夺去一半的笔意,竟自己活了回来。
弱。极弱。比他当年描红那会儿,还要弱上百倍。
却是正的。
―
墨渊喘了两口气,把喉头那口烫墨,硬生生咽了回去。
贪念压过了忌惮。
他这一脉,代代相传的,就是一个“夺”字。别人越是护得紧的东西,他越是要夺。江砚这支笔意,能在废掉之后死而复生,在他眼里,非但不是威胁,反倒成了天大的诱惑――这样的“真墨”,才是他做梦都想吞下去的。
“死而复生的笔意……”墨渊的枯手,又缓缓抬了起来,那团吞吐不休的黑气,重新在他掌心聚拢,“好,好东西。”
“你护不住的。”他一步一步,朝江砚逼近,“你连站都站不稳,拿什么护?把它,交出来。”
那团黑气,化作一张吞天的“口”,朝江砚当胸罩下。
江砚没有退。
他早已退无可退。
身后的破屋墙板后头,是山坳里那百十**下来的人――赵铁山、宋衡、还有那些从清水镇的火里、从突围的血里,跟着他熬到今天的老弱。他一退,那张吞天的口,就要罩到他们头上。
他握紧了那支秃笔。
―
他没有去接墨渊那磅礴的黑气。
以他此刻这点微弱的笔意,去硬撼噬墨一脉的夺笔之术,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悟透了。
“能不能”造得过墨渊,是术。眼下这一笔,他要问的,是“该”造什么。
该造一件,最简单、最干净、他懂得最透、心里最没有一丝杂念的东西。
江砚咬破指尖,那点血珠涌上秃笔的毫尖。他运起那缕刚刚复苏的、微弱却纯正的笔意,在虚空里,一笔落下。
不是撼动地脉的墨龙。不是遮天蔽日的浓雾。
是一根,铁条。
一根最粗陋、最寻常的铁条――正是他当年在云中城,走投无路时,为护住自己那条命,颤着手造出的第一样东西。
那时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造不了,只能造这么一根铁条。
如今他废了笔、白了头、跌到了谷底,能造的,竟又只剩这么一根铁条。
可这一回,落笔的那颗心,与当年,天差地别。
―
铁条成形,横在江砚身前。
墨渊那张吞天的黑口,一口就将它,吞了进去。
他狞笑起来。
在他看来,江砚这是黔驴技穷――一根破铁条,也想挡他噬墨的夺?
可下一刻,那笑,就僵在了他脸上。
那根被吞进去的铁条,那缕附在铁条上的、微弱却纯正的笔意,一入他那黑气,竟“嗤”地一声,烫了起来。
不是铁条烫。
是那缕以“护人之心”为根的笔意,在被“夺”的一刻,硬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堵在了墨渊的黑气里――他吞得进去,却,含不住,化不掉。
“夺得了术,夺不走,悟与心……”
江砚立在那里,望着他,一字一句,把手札下半卷那句血写的话,轻轻地,念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