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夺我的笔意,就像,往嘴里,塞一块,烧红的铁。”
“夺一分,烫一分。”
―
墨渊闷哼一声,那口烫墨再也压不住,混着黑血,喷了出来。
他脸上那道旧剑伤,随着这一喷,彻底崩裂,黑血顺着枯瘦的脸颊,淌了满脸。他体内那被反灼的五脏,烧得他几乎栽倒。
他这才骇然地明白――
眼前这个废人,根本没打算跟他斗力。
他造那根铁条,压根不是为了伤人。是把一颗立稳了的、纯正的心,落在了那一笔上。而他墨渊,一贪一夺,等于自己把这块烙铁,吞进了肚里。
夺者,终被反噬。
这四个字,从前是江砚从手札里读来的道理。此刻,是墨渊用自己的五脏,亲身尝到的滋味。
“不可能……”墨渊踉跄着,连连后退,一直退到了破屋门外的夜色里,“你一个废人……凭什么……”
“凭这颗心。”江砚撑着桌子,声音很轻,却稳得像钉进土里的桩,“你夺不走的心。”
―
墨渊还想再扑。
可他体内那口反灼的墨,烧得他连聚气都聚不拢了。旧伤崩裂、五脏俱焚,他此刻,竟比江砚还要狼狈。
他知道,今夜,栽了。
栽在一个他以为唾手可得的废人手里。
“江砚――”他一手捂着崩裂的旧伤,一手指着屋里那道枯槁的身影,那声音里,是滔天的恨,也是掩不住的怯,“这笔意……我早晚要吞……我等着你……”
话没说完,屋外已响起一片急促的脚步声与呼喝――是墙板后头的动静惊醒了营寨,赵铁山的独臂扛着枪、宋衡提着灯,一群人正朝这破屋涌来。
墨渊不敢再留。
他一咬牙,那团残余的黑气裹住他枯瘦的身子,趁着夜色,退进了山坳外那片沉沉的黑林里,转眼没了踪影。
只留下门槛上,几点,还在冒着黑烟的血。
―
“先生!先生你没事吧!”
赵铁山第一个撞进屋,独眼一扫,只见江砚撑着破桌、七窍还挂着血,却站得笔直,连忙要去扶。
江砚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支秃笔。
方才那一笔铁条,连同那点复苏的笔意,已经耗尽了他刚攒起来的一丝力气。可他一点都不觉得亏。
他退了墨渊。
不是靠更强的力,不是靠撼天动地的造物。是靠一根最寻常的铁条,靠一颗,重新立稳了的心。
以弱,胜了强。
而且――他没有滥杀。
方才墨渊反噬、狼狈欲逃的那一瞬,江砚未尝没有余力,再补一笔、要了他的命。可他没有。他分得清,这一笔,该落在“退敌护人”上,而不该落在“泄恨杀人”上。
能不能杀,是他这一笔的力。
该不该杀,才是他这颗心。
―
宋衡扶着门框,望着门外那几点冒烟的黑血,又回头看看站得笔直的江砚,一时说不出话。
半晌,他才低声道:“先生……这一夜过后,只怕那噬墨的邪徒,短时间内,不敢再来了。”
江砚“嗯”了一声。
他望着窗外那片,墨渊遁去的黑林。天,已经蒙蒙亮了。一线极淡的青白,正从山脊后头,慢慢漫上来。
他忽然想起手札下半卷那句话――此笔非神物,乃试金石。
试的从来不是你能造什么。
是你这颗心,配不配握它。
今夜这根铁条,算是,他重新握起这支笔之后,落下的,第一笔。
弱是弱了点。
可他知道,这一笔,落得干净,落得正。
只是,望着掌心那支秃笔,一个从前他从没认真想过的问题,却在这黎明将至的破屋里,慢慢地,浮了上来――
往后,这支笔,他到底,该怎么握,才配得上今夜这一笔的干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