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放下了。
放下了“夺回力量”的执念。放下了“我得变强才能护人”的妄想。放下了“废了笔我便一无所有”的,恐惧。
那些,压了他许久的、关于“力量”的重担,在这一刻,被那血书的几行字,轻轻地,卸了下来。
他不再去想,怎么把笔意,从墨渊嘴里,夺回来。
他只是,把全部的心神,沉进了那一个,最根本的问题里――
我握这支笔,到底,是为了什么?
―
不是为了变强。变强带来的,是越来越浓的墨痕,越来越狠的围猎。
不是为了成名。鬼画师的名头,招来的,是卫崇的夺、噬墨的吞。
那是为了什么?
江砚的心神,在那澄澈幽深的境地里,一遍一遍,叩问着。
他想起沈家村那个被欺凌、却不肯跪的少年。想起秦伯临终前那句“配得上这支笔”。想起清水镇那条镇规――“护民、守义、不滥术”。想起越阶时,那颗只为护老弱、纯粹到极致的心。想起那批老弱,把他从死谷里,抬出来。想起苏挽豁出命,把他,从乱世里,找回来。
一幕一幕,掠过心头。
而在这所有的画面背后,他终于,看清了那个,一直藏在最深处的答案。
―
他握这支笔,从来,不是为了,那一笔成真的,通天之力。
是为了,让被欺凌的人,能站起来。让走投无路的人,有一条活路。让这乱世里,像草芥一样死去的人,能,活得,像个人。
是为了――护人。
为了,把那些,他护过的、信他的、把后背交给他的人,护好。
这,才是他握笔的,本心。
这本心,从穿越至今,从未变过。变的,只是他自己――他曾一度,被“力量”二字,蒙住了眼,忘了,自己,究竟,为什么,而握笔。
如今,在这墨劫的至暗里,他,终于,把这颗心,重新,看清,重新,立稳。
心立。
―
奇异的事,发生了。
就在江砚那颗心,重新立稳的刹那――
他体内那支废了的笔,那被墨渊夺到半路的、垂死的笔意,竟,毫无征兆地,颤动了一下。
那不是被墨渊牵引的颤动。
是,一种,从他那重新立稳的心底,自发地,涌出来的,生机。
那枯竭的笔意,那断裂的经脉,那油尽灯枯的躯壳,仿佛,被那颗重新立起的心,重新,注入了,一缕,活的源泉。
不是变强。
那笔意复苏得,极慢,极微弱,比从前,弱了百倍。
可它,是“活”的。是“正”的。是,以一颗,真正立稳的、配得上它的心,为根的。
心立,则笔生。
―
“怎……怎么回事?!”墨渊骇然。
他那张贪婪吞吐的黑“口”,本已将江砚的笔意,夺去了大半。可此刻,那被夺走的笔意,竟,自己,“活”了过来,挣脱了他的黑气,重新,回到了江砚的体内。
更让墨渊心惊的是――那回流的笔意,比从前,更“烫”,更“涩”,烫得他黑气翻涌、五脏俱焚,再也,含不住,吐了出来。
“夺得了术,夺不走,悟与心……”墨渊踉跄后退,终于,真正地,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
江砚那支笔,从来,就不是,一件,能被“夺”走的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