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没有,在破庙里久留。
他知道,卫崇绝不会善罢甘休。海捕文书,还贴在中州各地。他这个“鬼画师”,是卫崇与噬墨,都志在必得的目标。
他若一直待在这批老弱身边,迟早,会把追兵,引到他们头上。
“老人家,”养好了能走动后,江砚便向那老婆婆,郑重辞行,“多谢你们,救了我的命。”
“可我不能再连累你们了。”他望着那几十个老弱,目光温和而坚定,“你们各自,去寻活路吧。找个卫崇的手够不到的地方,安生过日子。”
“江先生,您这身子……”老婆婆哭着,死活不肯放他走,“您一个人,可怎么办啊……”
“我去找苏挽。”江砚扯出一个笑,“我答应过她,清风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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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是走了。
褪去了“鬼画师”的光环,废了那支通天的笔,一夜白了头――
如今的江砚,就是一个,混在逃难人潮里,最寻常不过的,流民。
他衣衫褴褛,形容枯槁,拄着一根树枝,一步一步,朝着清风渡的方向,蹒跚而行。
没有人,认得出他,是那个名动中州的鬼画师。
在旁人眼里,他不过是个,会老、会病、会在路边咳得撕心裂肺的,可怜的老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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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一路流亡,让江砚,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看见了这乱世的,底色。
大胤的边关,节节失守。卫崇在朝中只手遮天,苛政猛于虎。流民,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向中州腹地。
可中州,也早已,不是什么乐土。
官道两旁,是望不到头的饿殍。一具具枯瘦的尸首,倒在路边,无人收殓,任由野狗啃食。
他看见一个母亲,把自己的孩子,用一根草绳,标了价,蹲在路边,麻木地,等着,把孩子,换成几**命的粮。
他看见一群面黄肌瘦的流民,为了争抢一具,不知是人是兽的尸骨,大打出手。
他看见一个老人,饿得走不动了,便默默地,爬到路边的沟里,安静地,等死,不愿再,多耗一口,活人的粮。
他也亲身,尝到了这乱世底层的苦。
他和流民们,一起,啃过树皮,挖过草根,抢过别人吃剩的、长了霉的饼。有一回,他饿得两眼发昏,眼睁睁看着自己手里仅有的半块饼,被一个比他更壮的流民,一把抢了去。
从前,他是名动中州的鬼画师,是各方争抢的“奇货”。一道笔意,便能撼动山岳。
可如今,他连半块饼,都护不住。
那个曾经,在明州城里,被豪商捧着万两白银求他造物的江砚;那个曾经,在清水镇里,被千余口百姓敬称“江先生”的江砚――
如今,和路边那些将死的饿殍,没有半分,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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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子而食。白骨千里。
这八个字,江砚从前,在书上读到过。
可当他亲眼,看见这一幕幕人间地狱时,那种冲击,远比任何文字,都要来得,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