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生出一个荒谬而恐惧的念头――若是卫崇、噬墨知道他废了笔,他们,还会追杀他吗?还是说,他这个“废了的鬼画师”,会像一件失了用处的废物,被人,随手,丢弃在这乱世的角落?
被人追杀,是恐惧。可连被追杀的“价值”,都失去了――那是一种,更深、更冷的,虚无。
“原来……”江砚望着那支废笔,喃喃道,声音里,是深切的恐惧与茫然,“原来,我也会,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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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恐惧,啃噬着他。
夜里,他做噩梦,梦见自己废了笔,护不住苏挽,眼睁睁看着她,死在卫崇的刀下。梦见自己,成了一个,连乞丐都不如的废人,在乱世里,无声无息地,烂死在某个角落。
他惊醒过来,浑身冷汗。
那个曾经,靠着一支笔,谈笑间撼动山岳的江砚,第一次,对“失去”,对“无能为力”,生出了,刻骨的,惧。
“没有了这支笔,我还是江砚吗?”他在黑暗里,反复地,问自己,“离了它,我,还能护住谁?”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让他,夜夜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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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也正是这份“废人之惧”,让江砚,第一次,跳出了那支笔,去看自己。
从前,他护人、立业、成名,靠的,都是那支笔。久而久之,他几乎,把“江砚”和“那支笔”,划上了等号。
他以为,他强大,是因为他有那支笔。
可如今,笔废了,他才被逼着,去想一个,他从未认真想过的问题――
他江砚这个人,剥离了那支笔,到底,还剩下什么?
是那点护人的心?是那点不肯向恶低头的骨气?是那点“要把自己写成配得上这支笔的人”的念头?
这些东西,是那支笔,给他的吗?
还是说,它们,本就长在他自己的,骨头里?
他想起在沈家村,那个还没得到笔、却也不肯向欺凌他的族人下跪的少年。
那时候,他没有笔。可那点“不肯跪”的骨气,已经,长在他身上了。
他想起秦伯说的,他这个人,“可以弱,但骨头不肯软”。
骨头硬不硬,和那支笔,有什么关系呢?
他想起清水镇,那条立身的镇规――“护民、守义、不滥术”。那“护民守义”的心,是那支笔写出来的吗?
不是。
那支笔,能造刀、造墙、造招式、造逆天之物。可它,造不出一颗,护人的心。
那颗心,是江砚自己的。是他从北境一路走来,被欺凌、被磨砺、被苦难一点一点,淬出来的。
江砚望着那支废笔,第一次,对“力量”二字,生出了,一种全然不同的,思量。
那思量,像一粒种子,在这“废人之惧”的至暗里,悄然,落地。
它还很微弱。它还需要,更深的绝境、更痛的磨砺,才能,破土而出。
可它,毕竟,落下了。
废了笔的江砚,第一次,把目光,从那支笔上,移开,落到了自己这颗,从未真正看清过的心上。
这,或许,正是这场墨劫,要教给他的,最痛、也最重要的,一课。
只是此刻的他,还看不真切。那粒种子,还埋在“废人之惧”的恐惧底下,要等到一个更深的绝境,才能,真正,破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