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州那回,他只是“触”了一下笔走龙蛇,便几乎丧命。而这一回,他是,实实在在地,踏入了那一重,造出了撼动山岳的逆天之物。
那反噬,如山崩,如海啸,如九天之雷,尽数,劈在他这副早已油尽灯枯的身子上。
“噗――”
江砚七窍喷血,那血,喷出来,竟带着,丝丝缕缕的,黑气。
他的经脉,在崩裂。他的气血,在枯竭。他的寿元,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流逝。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那一头本就霜白的鬓发,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从发根,一寸一寸,白上去……
这便是越阶的代价。
手札里说,历代执笔者,强行越阶者,十死无生。他们贪图那“更上一层”的力,强行去够自己够不到的境界,最终,被那磅礴的反噬,活活撕碎。
江砚知道,自己离那“十死无生”,只有一线之隔。
可他不悔。
那些执笔者,越阶是为了“夺”――夺更强的力,夺更高的位,夺更多的欲。
而他越阶,是为了“护”――护身后那几十个,素不相识、却把命交给他的人。
同样是越阶,同样要付灭顶的代价。可一个,是堕入贪欲的深渊;一个,是为护人而,燃尽自己。
这,或许,就是手札里说的,“配得上这支笔”的,分别。
―
“值……”江砚踉跄着,望着那批已经冲出生天、安全了的老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扯出一个,满足的笑。
“都……出去了……”
“值……”
然后,他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朝那片冰冷的、布满山石的土地,栽倒下去。
栽倒前的最后一刻,他脑子里,闪过的,是苏挽塞给他铜哨时,那句“你一定要活着”。
是他答应过她的,“清风渡见”。
“苏挽……”他无声地,翕动着嘴唇,“对不起……这一回……我怕是,赴不了……你的约了……”
“可那批老弱……我护住了……”
“我没有……辜负……这支笔……”
意识,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那座清水镇的墨劫,那场惊天动地的越阶,那一笔以血为墨、以寿为砚的逆天之作――
在这绝谷的死地里,以江砚的栽倒,落下了,最惨烈的,一幕。
―
冷风,卷过死寂的绝谷。
江砚一个人,倒在那片冰冷的山石上,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鬓发霜白,形容枯槁,七窍的黑血,凝在他那张,曾经年轻、如今却枯槁得不成样子的脸上。
谷外,是被山石掩埋的死士。谷内,是那批,被他用命护住、却已不知逃向何方的老弱。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他一个人。
被背叛,失了家园,散了亲友,越阶重创,几近殒命……
这墨劫的至暗,以这般惨烈的方式,彻底,降临在了,这个,一笔成真的执笔者身上。
而那座“笔走龙蛇”的山,他终于,用血,用寿,用一场灭顶的墨劫,踏了上去。
可这登顶之后,等着他的,是一夜白头,是废人之惧,是流亡谷底,是把那颗心,重新,一寸一寸,立起来的――漫漫长路。
――卷四乐章一「背信」终,启乐章二「墨劫」。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