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山带着几个浑身浴血的巡守,循着江砚的方向,追到了老槐树下。
当他们看清地上那撒了一地的银票、赌契,看清那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罗十三时――
“是你?!”赵铁山独眼圆睁,那张刀疤脸,因暴怒而扭曲,“是你这个畜生,把咱们卖了?!”
他独臂提枪,疯了一样地,朝罗十三冲过去:“弟兄们今夜死了多少人!都是你害的!老子今天,先宰了你这个叛徒!”
“铁山,住手!”江砚一声断喝。
可赵铁山那杆枪,已经,刺到了罗十三的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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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十三没有躲。
他跪在那里,挺直了身子,迎着那杆即将刺穿他的枪,闭上了眼。
“捅吧。”他声音嘶哑,平静得可怕,“罗十三该死。捅死俺,给死了的弟兄,偿命。”
赵铁山那杆枪,悬在他胸前,剧烈地抖着。
可看着罗十三那张痛悔欲绝、求死一般的脸,这个杀了半辈子人的老卒,那杆枪,竟一时,刺不下去。
“你……你为什么……”赵铁山的声音都抖了,“你跟江先生,是折箭结义的兄弟啊!他那么信你!你怎么下得去手!”
罗十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俺也不知道……”他喃喃,像是在问赵铁山,又像是在问自己,“俺也不知道,俺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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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罗十三的脸上,是一种极其复杂、极其扭曲的痛楚。
有悔。悔得肝肠寸断,恨不能以死相抵。
可在那悔的底下,又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积压了太久的怨怼。
“俺也是把命,给过这据点的……”他低声呢喃,泪流满面,“黑松岭,俺替江砚挡过马匪。明州隘口,俺替他断过后……”
“可立了据点,论功行赏,俺成了个看大门的‘外场’……苏姑娘掌兵,云栀管钱,那卫家来的谢蘅都能出谋划策……就俺一个人,是多余的……”
“俺赌钱、欠债,被那姓孟的拿捏……他天天跟俺说,江砚有了新人忘了旧人,说这镇子守不住,说反正大家都要死……”
“俺信了……俺鬼迷心窍,信了那畜生的话……”
他一边说,一边狠狠地,扇自己的耳光:“俺该死!俺猪狗不如!俺对不起江砚!对不起弟兄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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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砚站在一旁,听着罗十三这番半是忏悔、半是怨怼、半是被人裹挟的哭诉,心里翻江倒海。
他忽然明白了。
罗十三,不是一个天生的恶人。
他是一个,有义气、也有私心;能舍命、也会怕死;重情义、却也扛不住巨利与恐惧的――普通人。
是这据点的壮大,让他那点“屈居人下”的不平,悄然滋长。是那场必败的围城,让他那点“怕死”的怯懦,无限放大。是那个姓孟的,用赌债、用诡辩,一步一步,把他逼上了绝路。
他的背叛,不是因为他有多恶。
而是因为,他不够强大,强大到,能扛住人性深处,那点贪、那点怯、那点不甘。
这,比一个天生的恶人,更让江砚,痛彻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