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启明走到墙边。
视线跟着落在全省沿海地形图上。
沥口县城东南片区,是一条浅蓝色的狭长地带。
旁边标着一组刺眼的海拔数据:平均不足三米。
三条防洪堤呈品字形。
死死卡在两条河道与海湾咽喉处。
而在这些线条旁边,密密麻麻标着基建符号。
十二个安置社区。
三所中小学。
一座扩建中的县级医院。
楚风云的手指,重重压在那段防洪堤的图标上。
“这三段堤坝,挡的不是滩涂。”
他看着图纸上密集的符号。
“堤坝后面,是六万多常住人口。”
方启明盯着那个三米的海拔数字,头皮发麻。
台风季海水一倒灌。
这片区域,瞬间就是人间炼狱。
“省长。”
方启明开口,“防洪堤工程一旦造假,临海市和沥口县不会不知道风险。”
“未必所有人都清楚全貌。”
楚风云收回手,抚平地图微卷的边角。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
“财政只管账面资金,住建和水利只管项目申报。”
“施工方和监理,只负责把报表做平。”
他在宽大的真皮转椅上落座。
“三本账,分散在三个条线。”
“单看每一条线,程序上都能自圆其说。”
楚风云抬手,一把合上桌那份十四亿的资金流向图。
“先固化客观证据。”
“不做主观推断。”
他看向方启明。
“启明,办三件事。”
方启明迅速翻开工作日志。
拔下碳素笔帽。
“第一件。”
“广平东区旧改抵押地,那份估值从六亿翻到十九亿的评估报告。”
楚风云端起保温杯。
“由省地方金融监管局按法定职责,去广平商业银行调阅。”
“省政府办公厅不越权,不下发调令。”
方启明笔尖飞快游走。
“评估机构资质、两名签字评估师的执业记录。”
“委托合同、第三方付款凭证底单。”
楚风云有条不紊。
“全部列入核验范围。”
“时限?”方启明问。
“五个工作日。”
楚风云指节屈起,稳稳压住凌晨送达的海关复函。
“第二件。”
“以联合核查组名义,向广平商业银行下发风险提示函。”
“写明该行相关贸易融资业务,底层单证存在重大数据不一致。”
坐在对面的许青禾,立刻翻开笔记本。
“要求明确。”
楚风云语气不容置疑。
“事实核清前,不得新增同类授信。”
“严禁抽换原有审批台账。”
他将海关复函推向桌面正中。
“省政府不下行政命令停贷。”
许青禾重重点头。
这封提示函一旦送达签收。
银行内部谁还敢在续贷审批单上签字。
那就等于明知造假,顶风作案违规放款。
刑事连带责任的钢丝,没人敢去踩。
“第三件,核验沥口县防洪堤。”
楚风云将两张带有相同破口的“施工照片”,并排摆在桌上。
“先不要派人去现场。”
方启明抬起头。
“不通报临海市和沥口县?”
“我们现在的任务,是核验资金最终用途。调取客观关联数据即可。”
楚风云视线冷冽。
“不用提前打招呼。”
“免得给他们留足时间,去布置现场。”
楚风云拿起那张信笺纸。
“分三条渠道。”
他看向许青禾。
“第一,工程月度进度报告、施工监理日志。”
“省审计厅去调已经归档封存的版本。”
“严格核对电子签章和时间戳。”
接着,他转头看向方启明。
“第二,以省府办公厅名义,函请省气象局。”
“调沥口县去年八月至今,每天的降雨量记录、台风预警、停工指令。”
楚风云放下纸张。
“第三,发函粤海电网。”
“调防洪堤三个标段,所有专用变压器的分时用电度数。”
“不越权,只调客观度数。”
方启明记完最后一项。
扫了一眼手表。
“明天中午前汇总,时间够吗?”
“客观数据先到位。”
楚风云将信笺推回桌沿。
“监理台账地方如果拖延,可以限期后补。”
“但气象记录、电网读数,都在系统后台。”
“公函送达,直接调阅。”
许青禾站起身,将桌面材料麻利归拢。
“核查组今天发函完毕。”
她语气干脆。
“审计厅负责归档资料。气象和用电数据由办公厅造册。”
“记清楚。”
楚风云出声打断。
“这三方数据,不要提前汇成一张汇总表。”
“三家单位各自出具盖章的原始件。”
“拿回来后,只做并排比对。”
“不更改任何原始口径。”
许青禾动作停了半秒,随即心领神会。
数据不混录。
将来地方上就算想借口“省里汇总抄错数据”来扯皮,也张不开这个嘴。
数据是谁后台出的,公章就盖在哪。
许青禾将材料分别装入档案袋。
刚要转身。
“还有一件。”
楚风云叫住她。
“临港产投收到那两亿七千万融资后,给施工方付钱没有?”
“有一笔六千万。昨天上午刚由临港产投发起支付指令。”
许青禾对数据烂熟于心。
“但在银行后台,这笔大额付款还没完成最终复核。”
“收款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