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禾没有赘述半句废话。
她直接掏入布包最深处,抽出一张画满密集箭头的资金穿透图。
“联合核查组动用了最高审计权限。这笔钱的底裤,被我们扒了个干净。”
许青禾将图纸摊平在桌面上。
“十四个亿的融资款,目前锁定三条核心流向。”
蓝头铅笔的笔尖,死死钉在图纸最上方的一条粗线上。
“第一笔,九亿两千万。”
“走账手法极度专业。经过四层空壳公司交叉洗钱,层层过桥。”
许青禾抬起头,眼神极冷。
“最后一分不剩,全流进了广平市属城建平台的东区旧城改造专户。”
“入账用途栏,填得冠冕堂皇——工程往来款。”
楚风云刚要提笔的手,瞬间悬在了半空。
“东区旧改专户,原先的资金缺口是多少?”
“一分不差,刚好九个亿出头。”许青禾脱口而出。
楚风云端起深灰保温杯。水面上浮着几片茶叶,他的目光比冷掉的茶水还要沉。
“广平商业银行之前放给旧改项目的那笔天价贷款呢?”
“强行展期。整整展了四次。”
许青禾翻开底单。
“最荒诞的是,在银行最近一期的风险资产分类表里,这笔烂账还堂而皇之地躺在‘正常类’里。”
她咬了咬牙,抛出这笔烂账底下垫着的那颗深水炸弹。
“为了把窟窿捂住。这个旧改项目的抵押地块估值,在三年内。”
“被人从六个亿,硬生生注水拔高到了十九亿。”
方启明默默收起笔,只觉得脊背发凉。
“省长,资金链的两头,严丝合缝扣死了。”
他索性把这层伪装彻底撕破。
“旧改项目缺九个亿填窟窿。”
“那十四亿的虚假外贸单子套出现金,绕了四层过桥,刚好拨出九亿两千稳稳落进旧改专户。”
方启明的声音透着掩不住的寒意。
“银行报表上,这是外贸企业正当的流动资金。”
“城建平台账本里,这叫合规的工程往来款。”
“两边的账面做得比脸还干净,挑不出一丁点毛病。”
他压低声音,一针见血。
“可一旦把底层路径彻底穿透。那凭空拔高的十三亿天价估值。”
“全是在拿新钱,去堵当年还不上的陈年烂账!”
楚风云没有对这套把戏作任何评价。
他喝了口茶水,平静地抛出下一个致命点。
“十四亿的虚假贸易融资,最后一道关,是谁签的字?”
“广平商行,公司业务审贷委员会。”许青禾答得极快。
“走的是集体表决程序。”
她抽出一份复印件,推到桌面。
“当天的审贷纪要。七名评审委员亲笔签名,全票通过。”
许青禾指着纪要末尾的空白处。
“但银行董事长何敬松,没在‘同意’栏里落半个字。”
手指顺着文件边缘向下滑,最终停在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上。
“他在会后传阅的风险提示件上,随手批了十个字。”
许青禾逐字念出。
“兼顾发展需要,妥善把握。”
楚风云将手中的钢笔放平。
笔端磕在桌面,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动静。
“这轻飘飘的十个字,可比直接盖章还要歹毒。”
他眼皮微抬,瞬间看透了这杀人不见血的官场手段。
“将来一旦东窗事发,何敬松大可以双手一摊,说自已没批过放款。”
“可这十个字打着官腔压下来。底下那七个委员,谁敢不懂这‘把握’里头的潜台词?”
方启明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字是那七个人签的。这定调子的十个字,只有何敬松一个人留了痕。”
方启明低声补了一句。
“案子一掀开,那七个经办人第一句话,绝对是‘领导有明确指示’。”
楚风云神色毫无波澜,有条不紊地下达绝杀令。
“把这份风险提示件,立刻做固化处理。”
他语速不快,字字千钧。
“纸质原件、传阅签收表、精确到分的传阅时间,以及所有经过手的经办人名单。”
“一环不漏,全部锁死。”
许青禾重重点头。
“昨夜已连夜拉出清单,提取了后台电子校验值。”
“现场按着银行两名业务总监的手,摁了签字画押。”
她把文件袋封口重新系紧。
“原件现在只要被人改掉一个标点符号,系统立刻全盘报警。”
“好生留着它。”
楚风云伸手,将复印件在桌上推正。
“到了纪委的审讯桌上,根本不用咱们费口舌。”
他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那七个委员为了保命,自已就会把这十个字的护身符,恭恭敬敬地供出来。”
楚风云收回目光。
“继续。”
许青禾的笔尖,顺势扎进资金穿透图的第二条黑线。
“第二笔,两亿七千万。”
“以往来款名义,直达临海市属国企——临港产业投资公司。”
她利落地翻出合同附件。
“上个月,这家产投刚拿下了沥口县的一个综合建设标段。”
“标的包含部分安置房,以及三段极其重要的防洪堤除险加固工程。”
楚风云闻,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崭新的信笺。
在纸页顶端,重重写下“2.7”三个数字。
“中标后,沥口县财政给他们拨了多少款?”
“只勉强挤出了首期的三千万。”许青禾看着底单。
“但在临港产投对外申报的进度表上,工程量已经干到了将近四成。”
楚风云眉头微拧。
“这么离谱的虚报,监理方敢盖章认账?”
“认了。”许青禾语气斩钉截铁。
“月度进度表上,监理单位的红章盖得结结实实。”
“施工现场的照片取证呢?”
“也有。”
一直靠墙待命的年轻审计员立刻上前一步。
他手忙脚乱地撕开密封袋,掏出六张高清彩印照片,在桌上一字排开。
拍的都是同一段灰白色的混凝土堤身,机位角度各不相同。
每张右下角,都严谨地打着拍摄日期、标段号和完成比例。
楚风云甚至没去细看全貌。
他的目光在照片上冷冷扫过,直接伸手,极为精准地挑出两张,并排拉到眼底。
“左边这张,水印日期是九月十七日。”
“是。”许青禾应声。
“右边这张,标的是十一月二十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