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谈判现场
厄难圣城·会议厅
深色长桌两侧坐着厄难教会与死亡教会的人,厄难教会一方主位上是主管外交的枢机威尔逊,赫尔曼坐在次位,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能做主的是他。
死亡教会也是一样的配置,坐在次位的则是艾丝特。
此时,谈判已进行了数轮。
死亡教会甚至怀疑过是厄难教会毁掉了冷文瑶的记忆,毁掉了之后再由格里高利出具了一个“记忆被毁”的报告。
厄难教会则回以:“冷文瑶是昨日在夜城自首,我教于两个小时内通报,至今尚未超过二十四个小时,难道你教已经掌握了新的术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毁掉一个半神的记忆?”
到这会儿,已是剑拔弩张。
“阿道夫阁下,我再次重申。
”威尔逊的语气仍旧礼貌,立场也仍旧坚定,“冷文瑶是厄难教会的半神,她无论遭遇了什么,都应由厄难教会来处置,而非移交死亡教会。
”
阿道夫则是坚持:“她劫走的是在世界之壁镇守多年,到如今神智失常的半神,她闯的是死亡教会的沉眠教堂,就算厄难教会对此一无所知,难道不应该将此等狂妄之徒交给死亡教会处置?”
“阿道夫阁下。
”威尔逊反驳,“注意你的辞,冷文瑶同样是受害者,真正主导了此次行为的是隐世世家,是异端!”
“那是冷文瑶的一面之词!”阿道夫冷笑,“我们看到的客观证据,是她一个人完成了所有的行为,再度重申,她这是对死亡教会的挑衅!”
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威尔逊摘下了自己的金丝边眼镜,借机看了赫尔曼一眼。
——既然目的是不伤教会颜面,我该表的态该抬的杠都已经做过了,这会儿该你来暗示一下也不是不能谈了。
赫尔曼接到了威尔逊的暗示,也轻轻放下了手中一直未动的咖啡杯:“冷文瑶再怎么说都是厄难教会的半神,我们不可能直接将她交给死亡教会,此事,我方不会让步。
”
威尔逊:?!
……啊?谈判方针改了?不是说只管面子,不管冷文瑶死活的吗?不兴通知一下主谈的吗?
死亡教会也有点愣,外交场合,大家互相抬上那么三五轮的“绝不会让步”,然后才开始由说了算的副谈出一两句真货,再慢慢达成共识,这是固定流程。
死亡教会知道,威尔逊看的那一眼,就是前半截流程完成了,等赫尔曼给缺口呢。
然后表演完了你告诉我你们是玩真的?
好在赫尔曼还有后续:“不过,为了体现厄难教会妥善解决此事的诚意,我方的圣女可以见你们。
”
威尔逊看着赫尔曼,眼神都变了。
——厄难教会非常不想接受“连自家的半神都保护不了,保不齐人家还是受害者呢,厄难教会还把她交出去平息死亡教会的怒火”的名声,所以今日他们最想达成的目标是保下冷文瑶,留给自家看管,哪怕是处死也得死在自己手里,最多让死亡教会有权监管和旁观。
但这完不成,死亡教会绝无可能同意,给再多的利益都费劲,他们的视角是“我管你这那的,物理上闯沉眠教堂的人必须由我们处置,管她是不是被利用,这是教会的颜面!”
从中能取到的最大公约数,是“联合公告,共同处死”,由此让厄难教会大义灭亲,让死亡教会颜面不失,至于冷文瑶是不是受害者,有没有被隐世世家利用……在“审不出来”的背景下,在更要命的“面子”面前,无关紧要。
反正她强闯死亡教会是事实。
为这场谈判,威尔逊早已做好了长期拉锯的准备,死亡教会那边应当也如此,哪怕大家结论一致,“拉扯”和“强硬”本身也是教会的颜面。
可赫尔曼这一哆嗦,直接奔着不管死亡教会死活,反正厄难教会不会把冷文瑶交给死亡教会去了?卖的还是两个教会都觉得不必太苛责,因为已经记忆清洗了的叶韶?
威尔逊都没想过人可以这么有梦想,这么不要脸。
死亡教会立刻来了兴致,阿道夫和艾丝特对视了一眼,也不用什么阿道夫了,艾丝特直接开口:“赫尔曼,你上次还在对我说,圣女刚从九死一生的境地归来,身体状况堪忧,并且才接受了记忆清洗,她的身体……”
“她自己提出来可以见各位一面。
”赫尔曼并未居功,“我认可了,因为这一方面可以体现我方解决问题的诚意,另一方面,她也想为自己的启蒙老师做一点什么。
”
冷文瑶和叶韶的师生关系,已经众所周知了。
艾丝特直接问:“她想做什么?”
“冷文瑶始终是厄难教会的半神,她如今再如何,都应由我方处置。
”赫尔曼说,“当然,她究竟伤害了死亡教会的尊严,死亡教会可以派遣不超过两名观察员,在限定区域内,通过我方认可的监控手段进行监督。
”
艾丝特沉默了。
冷文瑶记忆被毁,无论是谁毁的,她已经失去实际价值了,一定要再挖点价值出来……也只剩下极刑处死,以儆效尤的价值。
但,叶韶……
“赫尔曼。
”艾丝特开口,“你们圣女确实和冷文瑶单独相处过很久,有一定概率涵盖了冷文瑶筹备劫走林洛的时间,可能真的知道点什么,但如果她什么都不知道呢?”
”艾丝特开口,“你们圣女确实和冷文瑶单独相处过很久,有一定概率涵盖了冷文瑶筹备劫走林洛的时间,可能真的知道点什么,但如果她什么都不知道呢?”
我们做了原则之外的让步,最后如果让出了一个鸡飞蛋打,你要我如何给死亡教会交代?
赫尔曼则说:“艾丝特,我能给你承诺的是,我方对圣女只做过两次审查,一次是她乘坐求道号掉入亚空间之后,由审判长墨菲斯进行的记忆清洗,一次则是此次她归来之后的审查。
”
——这就是开盲盒,你们不知道能不能开出东西,我们也不知道,这个盲盒原本可以由厄难教会慢慢开,但现在选择和死亡教会一起开,这就是诚意。
艾丝特却摇头:“话不是这么说,你是他的老师,你们师徒之间朝夕相处,如果谈过一些过去的事情,让你们知道了更多的信息……”
赫尔曼回答:“你认为,她会有那个心情和精力和我谈……过去的事情?”
艾丝特噎住了。
是啊,我就搁戾园天天看医疗团队进进出出的,这么个小姑娘天天被你揍,确实不应该和你谈人生谈理想谈过去,至于你……你也不是会和人闲话家常的人。
赫尔曼还补充:“我唯一一次问过她以前的事,就是你拜访我时,我和你提及的,我告诉了她冷文瑶劫走了林洛,她回忆林洛是谁,相关笔录我已经给你看过了。
其他的,我一字未问。
”
两大教会,外交场合,或许可以互相打机锋,但这种承诺如果虚假,赫尔曼将身败名裂。
艾丝特在飞快地权衡。
赫尔曼则是已经尽了人事,只等艾丝特的结果。
许久,艾丝特看了阿道夫一眼,微微点头。
阿道夫立刻进入了外交官的状态:“赫尔曼阁下,可以。
但问询的时间、地点、方式、在场人员,必须由我方主导拟定。
”
“我方不接受。
”不用等赫尔曼的意见,威尔逊知道这种话怎么回,“确保圣女的身心不再受创是基础,她绝不会离开我们的监管范围。
”
双方对峙片刻。
阿道夫再度开口:“那我方需要由首席裁判官及一名由首席裁判官指定的审判长对她问询。
”
威尔逊想直接回的,但考虑到赫尔曼究竟是叶韶的老师,还是看了赫尔曼一眼。
他没说他准备怎么回答,但赫尔曼已经微微颔首,似乎已经猜到了外交场合下,威尔逊会做怎样的答复。
威尔逊再度感慨和赫尔曼合作就是痛快,说:“可以,对等的,我方也会由首席裁判官及一名我方指定的审判长陪同问询。
”
阿道夫看向了艾丝特。
艾丝特开口:“同意。
”
赫尔曼颔首:“成交。
”
大人物,谈到这个程度就行了,接下来的各种细节当然由下面的文职人员拟定,艾丝特给的最后指示是:“我们希望尽快会面。
”
赫尔曼则在主要条款里增加了一条:“等具体条款明确后,由双方首席医师评估,她的身体情况一旦能接受问询,便立刻开始。
”
艾丝特便站了起来,对赫尔曼伸出了手:“赫尔曼,和你谈判真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情。
”
“这是我的荣幸。
”赫尔曼也伸出手与艾丝特浅握了一下,“艾丝特。
”
————
林城,最高监护病房。
今天的窗帘倒是拉开了,叶韶靠坐在病床上,身上依旧是那身素净的病号服,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她在低头看两个教会最终达成的协议。
赫尔曼的事务官坐在叶韶床边,在给叶韶削苹果,等叶韶读完。
终于,叶韶放下了那份镶着金边的协议,笑了起来:“师兄,要不给老师说,让裁判所先过来,想问什么就先问,我先说一遍?”
“乱说。
“乱说。
”事务官嗔怪地横了她一眼,还把苹果递给她,“两位正神的注视下签订的协议,在双方一并询问你之前谁也不能问你和冷文瑶相处的细节,你现在要张嘴开始讲,我现在就得回避。
”
叶韶莞尔。
她接过了事务官的苹果,一边啃一边说:“师兄,我有点紧张,确认一下……等见了死亡教会的人,我是不是什么都可以说?”
事务官示意了一下协议:“放心,教会的审判官会在场,如果他们认为对方的提问超出约定范围,或带有不当诱导,会替你打断。
同样,如果他们认为你的回答可能涉及不应泄露的核心,也会打断。
”
他看着叶韶,语气加重了起来:“除此之外,其他的,你都可以自由发挥。
”
“自由发挥……”叶韶低低嘟囔着,又好奇起一个细节,“师兄,我们这边指定的是哪位审判长?”
事务官:“墨菲斯。
”
叶韶:“……啊?”
叶韶有点不甘心:“他的业务能力已经耀眼到了这个程度了吗?教会是没有别的审判官了吗?”
“倒也没有。
”事务官几乎是一种看笑话的语气,“老师点的名,老师说的,除了格里高利,你就只认识墨菲斯。
”
叶韶简直要裂开了:“其实我也认识埃利乌斯……”
“他是谁?”事务官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叶韶也懵了啊:“就是那位才给我做过初步问询,做完了还给我掖被子的那个呀……”
事务官还回想了一下:“哦,他呀?”
然后说:“你觉得,如果我给阁下说这个,阁下会怎么说?”
叶韶痛苦的捂住了脸:“……没注意。
”
事务官就摊手,一副“是吧,你也知道他的德行了”的表情。
——记忆清洗之外的手段,配被你记住相关人员的姓名吗?
但事务官还是个好师兄:“要不,我去给阁下说说,换个人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没写进协议里。
”
叶韶艰难地开口:“……不用了。
”
拿这种小事去骚扰赫尔曼,想都想得到会有多恐怖的事情面对自己了。
要是赫尔曼直接把她领进裁判所的内部会议现场,“来,为师给你介绍一下裁判所的阁下们,好让你点一个你喜欢的风格”什么的……
嘶!!!
第82章证据证明力
医院里,已经布置为临时问询室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事务官推着轮椅走了进来。
叶韶穿着病号服,蜷在轮椅里,膝上盖着一条薄毯,左手打着点滴,右手安静地放在毯子上,身形单薄,整个人仿佛一个易碎的瓷器。
问询室并不大,正中放着一张桌子,因为叶韶坐轮椅,所以没有给她准备椅子。
桌子对面是宽大的“审判席”,四道身影极具压迫感地坐在那里。
左侧,是死亡教会的首席裁判官,以及他指定的审判长雷克萨,右侧则是格里高利和墨菲斯。
事务官将叶韶推到固定的位置,轻声说:“别怕,该怎么说怎么说。
”
声音很轻,但确保在座所有人都能听到,话语里没有任何暗示,浑身上下都是厄难教会应有的姿态。
然后事务官对在场四位审判官躬身,没有寒暄,直接就走了。
叶韶深吸一口气,先转向左侧,微微弯腰:“首席审判官阁下,审判长阁下,日安。
”
两人颔首。
叶韶便又转向右侧,伸手在胸前点了四下:“神明护佑。
格里高利阁下,墨菲斯阁下,日安。
”
”
格里高利与墨菲斯都还礼:“神明护佑。
”
问询由雷克萨生持:“叶韶圣女,请回忆一下,在你与冷文瑶的接触中,她是否曾明确表露过,对死亡教会收容林洛一事的不满?”
叶韶回答:“我唯一一次在冷老师身边听到‘林洛’二字,是在墨菲斯阁下送我去鄯城,与冷老师见面时,当时,墨菲斯阁下在场。
”
桌上的鹅毛笔在羊皮卷上生动记录着,雷克萨继续:“资料显示,在你们乘坐求道号到修道院时,曾经遭受了邪祟袭击,请回忆一下,当时除了邪祟,你有没有感受到别的……异样的气息。
”
“有。
”叶韶回答,“当时冷老师迎战最大的那头邪祟,是一只血冠怪鸟,它分出了更小的鸟来袭击求道号,我出手拦下了,在战斗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一缕……好像不属于血冠怪鸟的……力量,我不确定当时船上的同学有没有人也感受到了。
”
雷克萨没想到第二个问题就能有如此突破,身体都在往前倾:“说一下细节。
”
“没有细节,阁下。
”叶韶摇了摇头,“毕竟我只是一个炼气期,何况……很快,我就被打下求道号,掉进空间裂缝了。
”
这其实合情合理。
雷克萨抿了抿唇,还在想接下来的问题如何开展,就先听到了一个男声:“我在对你进行记忆清洗时,你并未提到这个事情,难道你能在记忆清洗中隐瞒相关的事情吗?”
一瞬间,问询室里落针可闻。
雷克萨才想好接下来怎么问,听到有人说出来了,有点发愣地看向话语的来源……
确认了,是墨菲斯。
就,一瞬间,人甚至有点茫然,还和自家的首席确认了一下——啊?不是我们在问吗?
首席裁判官的嘴角也肉眼难见的有点抽搐,看向了格里高利——所以,你们厄难教会指定首席裁判官和一名审判长的用意,不是来保护你们圣女,而是……确保审讯的深度和力度?
#我们原来不是对抗,而是队友?
#不愧是对圣女都能记忆清洗两回的神经病组织!
格里高利却面无表情,完全没有意识到死亡教会的首席在看着他,甚至还觉得墨菲斯这个问题切入的角度相当……让叶韶无路可逃。
他想听叶韶的回答。
叶韶从格里高利和墨菲斯眼中,没有发现任何的慈悲和温和。
她不得不,怯生生地举起了她没打点滴的那只手,声音明显有点无措:“请……请问,我需要回答墨菲斯阁下的这个问题吗?”
事务官师兄不是说他们是来保护我的吗?
你们就是这么保护的?!
那一排职业审判官,都安静了。
格里高利岩石般的面部线条似乎要绷不住了,墨菲斯则像是被自己的职业本能烫了一下,战术性地向后靠回了椅背。
与此同时,隔壁的监控室内。
光屏前,赫尔曼与艾丝特也陷入了同样的一难尽。
艾丝特缓缓侧首,看向身旁的赫尔曼,眼神复杂难,她非常想问,你们如果能对圣女这么狠那你们早说啊,我们直接圣城的地底下见呗,还兴师动众来林城干嘛?还是说,你们厄难教会的保护……是这么个意思?
赫尔曼面不改色,额头上的青筋,狠狠地跳了跳。
而两位侍立在后方,一直努力维持专业姿态的事务官,此刻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用尽毕生修为压制着胸腔里翻涌的笑意。
但肩膀还抑制不住地轻微颤动起来。
许久,格里高利沉声开口:“不必回答,雷克萨,请继续。
”
“好的阁下。
”雷克萨硬着头皮回答,“那么圣女,我需要你回答这个问题。
”
叶韶并没有为这个问题为难,她答得很坦然:“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答墨菲斯阁下的了,我也没有权限翻阅我自己的记忆清洗报告。
”
这是事实,被记忆清洗的人什么都不会记得,因为剧痛会让他们忘记所有,这是审讯学的常识。
但雷克萨并未放过:“你只有这个回答吗?”
“不,阁下。
”叶韶说,“当时,我唯一记得的是,剧痛发作之前,墨菲斯阁下地第一个问题是:你掉进空间裂缝之后,都经历了什么。
”叶韶说,“当时,我唯一记得的是,剧痛发作之前,墨菲斯阁下地第一个问题是:你掉进空间裂缝之后,都经历了什么。
”
而刚才,雷克萨问的是“掉进空间裂缝之前”,所以,叶韶给雷克萨的回答,和曾经给墨菲斯的回答,理所当然不一样。
监控室内,事务官都悄悄为自家师妹捏一把汗。
并且深刻认识到了裁判所在罗织罪名上是真的有两手的!师妹要是一没注意解释不清楚就进地底了!
雷克萨抿了抿唇:“那么,关于那股力量,你还有别的信息要提供吗?”
“没有了,阁下。
”叶韶说,“我被打下求道号了。
”
死亡教会的两位审判官交换了一个眼神。
关键问题的回答很容易被精心准备的答案蒙混过关,那么就换日常问题,雷克萨直接换思路:“圣女,你第一次见到冷文瑶,是什么时候,什么情景?”
叶韶并未犹豫,因为按照正常思路,既然知道自己要被问话,当然会把回忆琢磨一遍又一遍,只是声音带上了重病的虚弱:“当时,我在离贫民窟很近的一个公园里发呆,有位姐姐过来,说她家生人想请我喝茶……”
这一段,厄难教会也早就给死亡教会提供了当时冷文瑶的秘书官的笔录。
“具体日期。
”雷克萨追问——他们虽然早已知道答案,但需要叶韶的答案和正确答案比对,以确认叶韶的陈述属实。
叶韶如实回答。
雷克萨继续:“那是冷文瑶无魔药晋升半神的日子,你那天见到的她,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比如气息、精神状态?”
叶韶轻轻摇头:“没有。
我那时候……没有见过什么大人物,很紧张。
并且,我还只是个普通人,也没办法感受到神秘学层面的异常。
”
雷克萨直接:“说下去。
”
这是审讯里听起来最没有危险,但全是坑的问话,因为一旦陈述和对方已经获知的事实不同,虚假陈述就成立。
但叶韶没有说谎——她仔细地说了,冷文瑶要给她提供一个工作,但她还没有想好,第二天,厄难教会的治安官就邀请她来修道院,她因此进入沉眠教堂,第一次见到了林洛,但并不知道他的姓名。
叶韶的陈述和雷克萨所知的事实一一印证,一直听到见到了林洛的部分,雷克萨才又开口:“是你之前向赫尔曼阁下提到过的,那天林洛失控了,是冷文瑶去处理的?”
“是的。
”
“之后呢?”
叶韶回答:“当天,我跟随那位治安官办完了申请手续,然后……就被送到了冷老师在鄯城的私邸,暂时安置。
”
关键部分来了。
——之前的所有,都有第三方在场,行为很难作假,只能就此来验证叶韶有没有说谎,但在私邸的谈话,冷文瑶的记忆已经没有了,只有叶韶这一份“存档”。
雷克萨开口:“你在私邸,见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叶韶沉默了几秒,甚至求助地看向格里高利和墨菲斯。
但,格里高利和墨菲斯都没有叫停。
雷克萨还催促:“圣女。
”
“回答他。
”墨菲斯再度开口——这回不是越俎代庖,而是按照协议,如果厄难教会的审判官并不认为问题越界,但圣女拒绝回答,接下来就要启动真·审查程序了,并且是两个教会一起的,残酷程度加倍。
这是墨菲斯善意的提醒。
叶韶早就想好了怎么保住冷文瑶的命,开始编:“我在她书房里,看到了一张……”她似乎在寻找一个更准确的描述,找不到,只好说,“当时我不懂,但现在我似乎有点懂了,那个东西应该叫做,符箓。
”
符箓?!
这瞬间激起了四位审判官的警惕。
雷克萨强压住激动:“你还记得那张符箓的样子吗?哪怕只是大致轮廓?”
叶韶想了想,回答:“我可以试试。
”
雷克萨立刻对外发消息要纸笔,但此时,墨菲斯再度开口,行使起了他的保护权:“雷克萨,这与冷文瑶劫持林洛事件,并无直接关联。
”
”
雷克萨立刻反驳:“怎么会没有关联,符箓是隐世世家才能绘制,冷文瑶的书房里有符箓,就是勾结的铁证!”
墨菲斯寸步不让:“符箓本身已经足以成为证据,至于符箓的样式,又与事件本身有何关系?”
雷克萨被噎了一下,正要继续争辩,死亡教会的首席已经开口:“不看,怎么知道没有关系?或许是圣女看错了,不是符箓;或许是冷文瑶自己在试图绘制符箓,但绘制失败。
墨菲斯,一个模糊的概念,和一个具体的图像,证明力天差地别。
”
第83章完整的符号
隔壁的监控室内。
赫尔曼与艾丝特通过光屏,实时观看着问询室内的一切。
当叶韶提到“符箓”时,艾丝特的瞳孔微微收缩,身体不自觉坐直了一些。
而赫尔曼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但,问询停了。
很明显,两位首席裁判官只负责技术细节,不负责和对方教会讨价还价,他们在等着两位议长的决定——是否要求叶韶当场绘制符箓?
负责讨价还价的艾丝特看向赫尔曼:“赫尔曼,你怎么看?”
赫尔曼没有着急回答,只是手指在光洁的椅背上无意识地敲击。
他知道的比艾丝特更多——那个时间段,冷文瑶正在秘密调查一件绝密案件,和那柄玉色小剑相关。
关于剑本身,一无所获,但冷文瑶上交了两张在调查过程中发现的符箓。
两张符箓到现在都还封存在教会地底,当做封印物守护,它本身并没有什么危险,只是等级太高,修为低于金丹都无法直视太久,教会内部几位天使和擅长符咒的半神研究了许久,都只能得出“或许是用来封印”的结论。
就符箓等级而,冷文瑶不应该能看懂,也没道理留存在书房中,更没道理让叶韶一个新收的学生看到。
当然,冷文瑶和叶韶现在看来都不是什么温良恭俭让的女性,万一冷文瑶就留存了,万一就给这皮猴子翻到了,万一这皮猴子还不受那个“金丹以下无法直视太久”的限制记住了图案。
“赫尔曼。
”艾丝特再度催促,“让你们的圣女画吗?这正是展现厄难教会诚意的时候。
”
赫尔曼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转向艾丝特:“艾丝特,我有一个提议。
”
艾丝特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教会这里,恰好有一张来自冷文瑶在那个时间段,所经手的一件绝密案件中,所上交的符箓。
”赫尔曼开口,“与其让圣女强行复原,不如我们先让她辨认一下现成的。
”
艾丝特微微沉吟。
赫尔曼的提议合情合理,甚至显得更为坦诚和大方,诚意确实更足。
“好。
”艾丝特拍板,“就按你说的办。
”
指令立刻被下达。
问询室内,格里高利亲自站了起来,走到叶韶身边,俯下身来,将光脑设置为只能供叶韶和自己看清的模式,并用非凡力量遮蔽了所有的感知。
然后,将那通过加密渠道传送过来的符箓展现在叶韶面前:“圣女,请仔细辨认,你当时在冷文瑶书房所见到的,是否是这张符箓的图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叶韶脸上。
叶韶凝神看向屏幕,然后仿佛被刺痛,赶紧把目光偏开。
然后,她说:“绝对不是,没有这么……不可直视。
”
这是一个很硬的标准。
“那么。
”没的说了,雷克萨示意侍者把纸笔递送到叶韶面前,“圣女,尽力画吧。
”
叶韶并没有拒绝。
但刚刚看完那张符箓,她的脸色己经有些苍白,她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也仿佛在回忆记忆中的图案。
审判席上看不清,但监控室里的两位看得很认真,叶韶每一笔落得都很谨慎,也都要仔细思考很久才画下一笔,画着画着还得咳两嗓子,颇有冯衡最后一次默写九阴真经的架势。
虽然知道影响不了什么,但两人连呼吸都稍微放轻了。
因为哪怕图案并不算完整,两位天使也看出来了。
因为哪怕图案并不算完整,两位天使也看出来了。
不是攻击,不是防御,不是传送,而是镇压,并且不是镇压什么封印物,应该是挑着镇的……
艾丝特咬紧嘴唇,某种灵光闪动,似乎是在跟着叶韶的笔画试着推演在玉片上画这个符号能达到什么结果,赫尔曼的手指也无意识地在扶手上勾勒。
很快,在叶韶完成了某一笔之后。
两位天使对视了一眼,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再是大人物,再这种场合也难免震撼:“镇压疯狂?”
但两人又都有点遗憾。
并不完整啊。
是叶韶还没画完?还是她看到的本来就是半成品?
两个天使正在平复自己的心情,却见到监控里,叶韶又咳嗽了一声,这回好像格外严重,她赶紧放下笔,手忙脚乱地去找手帕捂住嘴,再拿开时,手帕上有血。
她脸色苍白得不行,小声说:“抱歉,几位阁下,我……可能,有点难受。
”
赫尔曼看了艾丝特一眼:“艾丝特,我们今天,先到这儿?”
“好。
”不管叶韶有没有画完,艾丝特都不想再继续了,她需要立刻回教会和死亡教会的大人物们研究这可以颠覆整个神秘界的展开,“先让圣女休息吧。
”
两人同时起身,揖让恭谦地离开了这个监控室。
但在分别之前,艾丝特意味深长地开口:“赫尔曼,好好保护她,至少在把完整的图案交出来之前,她不能出事。
”
赫尔曼回答了三个字:“我知道。
”
叶韶被小心翼翼地推回了那间熟悉的病房。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与纷扰,她之前其实己经算是恢复了自由,身边的人也早就从修女变成了护士。
但这次,两位身上威压隐现,一看就是高手的,穿着主教袍服的女士代替了护士,很抱歉但态度坚决地通知她:“圣女,你的光脑和空间纽,需要重新锁在盒子里。
”
因为那张符箓吗?不允许她发出去,也不允许她通过其他途径现学?只是考虑她现在的身体状态,没有立刻把她关地底?
叶韶点了点头,没有反抗:“好的。
”
她利索地把自己的光脑和空间纽放到了那个铁盒子里,看着铁盒子合上。
“两位……”叶韶想喊姐姐来着,但看两位的这个架势,改口了,“两位阁下,我想睡一会儿。
”
两位气势非凡的“阁下”也没有拿大,虽然有些生疏,但还是拎着叶韶的吊瓶,帮着她躺回了病床。
连看守的人员都己经换了,可见,外面己经是风起云涌。
厄难圣城,教廷,枢机会议厅。
深色长桌旁,二十二张高背椅旁,星光陆陆续续闪烁,五分钟内,各位枢机全部到位。
这是临时的枢机会议。
教皇也来了,目光扫过全场,只给了三个字:“开始吧。
”
赫尔曼没有废话,直接投影出了叶韶画在a4纸上的图案,开口:“这是今日审讯圣女时,圣女当场画出的。
据圣女所说,她在冷文瑶的私邸里发现了这个东西。
”
“赫尔曼。
”直接有人提出,“不是所有人都看得懂符咒,但你是符咒高手,照你看,这图案能达到什么效果?”
赫尔曼回答得很干脆:“选择性镇压。
”
“镇压什么?”
“镇压……”连赫尔曼都深吸了一口气,才说出了那个最震撼人心的回答,“镇压修士身体里,因魔药而产生的疯狂与暴虐气息。
”
那都不是针落可闻,那是整个会议厅里,每个人都能听见自己快到爆棚的心跳。
“什么品级都能镇压吗?”问出这话的枢机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当然不。
“当然不。
”赫尔曼回答,“最多就炼气期。
”
一阵轻微的失望叹息响起,但更多的人仍然抱有希望。
炼气期是所有非凡者的。
何况,今天能有炼气期的办法,明天会不会有筑基期?
几乎所有枢机都深呼吸,努力把自己的思路重新拉回来。
查尔斯最先打破了沉默:“赫尔曼,冷文瑶的私邸里有这个,而圣女看到了,是这个基本事实吗?”
“是的。
”
“那得立刻去搜冷文瑶在鄯城的私邸!”有性急者己经提议,“掘地三尺!”
“己经派人去了。
”紧急事务委员会向来是靠得住的,“但在冷文瑶决定劫走林洛时,她必然己经做好了万全准备。
找到实物或更多线索的希望,微乎其微。
”
这是很明显的事情。
“诸位。
”有枢机试图专注问题本身,“想一想,冷文瑶的书房里,为什么会有这东西?她从哪里得来的?是她主动给叶韶看的,还是叶韶偷偷翻的?今日问询叶韶的结果如何?”
赫尔曼仍然简意赅,他也只能回答最后一个问题:“没问到,圣女画完这个符号之后就吐血了,为了她的身体考虑,问询暂停。
”
既然没有真相,难免引起猜测——
“之前那件绝密案件里,冷文瑶上交的符箓也是用来镇压,这张会不会是简化版或者试验品,是冷文瑶私下的研究成果?”
“未必,或许是隐世世家给冷文瑶的某种礼物?或者,诚意?而这符箓本身,其实是某种吸引我们踩进去,万劫不复的陷阱?”
“也许冷文瑶一直在研究如何镇压身体里的疯狂暴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决定营救林洛,她让圣女看到这个东西,只是想自己的研究结果能传递下去。
”
……
正在所有人都无意识地陷入虚耗时,赫尔曼开口了:“诸位,对冷文瑶如何获得的这个符号的猜测,没有任何意义。
”
“是的。
”坐在长桌尽头的格里高利也说,“冷文瑶的记忆己经被彻底摧毁,除非找到可能存在的,给她这张符箓的人,否则,这只会随着她的记忆永远成为一个秘密了。
”
那什么有意义呢?
所有人都明白——
现在,只有叶韶见过这个符号。
也只有叶韶,有可能画得出完整的符号。
第84章意味着什么
因为叶韶如今展现出的重要性,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但很快,便有枢机开始质疑:“赫尔曼,你自己就是符咒专家,你的学生掌握了这种东西,你作为她的老师,竟然毫无察觉?”
这算是大家都会有的质疑,许多目光都落在了赫尔曼身上。
但赫尔曼很平静:“诸位,我收她为学生,至今还没有满五个月。
”
“五个月已经不短了。
”
“是。
”赫尔曼说,“但,她带着谭逸去做昆吾沼泽的任务,往返半个月,这是她未认我做老师时接的任务,我不便阻止。
回来之后,在我面前喝下炼气中期的魔药,便被诸位问询,远程传送而来,随即在教廷养了一个月的伤。
再接着,紧急事务委员会认为她很合适昆镜花园的任务,又耽误了两个月。
”
然后,赫尔曼的声音讥诮起来:“说是我的学生,但我对她的直接指导一共只有七天。
至于那七天我都干了什么……她表现出的是出色的格斗天赋,所以我在教她格斗,格斗难免受伤,所以她在养伤,如此而已。
至于那七天我都干了什么……她表现出的是出色的格斗天赋,所以我在教她格斗,格斗难免受伤,所以她在养伤,如此而已。
”
难听的话赫尔曼没说,但枢机们听懂了——
唯一的,发现叶韶非比寻常的天赋的窗口期,在她于教廷养伤,并且明里暗里接受各方人马探寻目光,还在疯狂看书的一个月。
你们这些住在教廷的枢机都没发现,指望我这么个一共就教了七天的老师?
如果不是你们在步步紧逼,她好好在戾园做我的学生,我岂能到如今一无所知?
“好了。
”教皇低沉的声音响起,“谈正事。
”
赫尔曼也没有再说什么了。
有枢机试图缓和一下气氛:“按如今的情况,死亡教会必然会对圣女本人感兴趣。
”
——完整的、活着的、能画出完整符号的叶韶。
“他们要冷文瑶尚且有正当理由。
”有枢机坚定了立场,“圣女凭什么交给他们!”
“我们自然不会给。
”作为外交主官,威尔逊还是能说几句的,“但我们必须预判他们的下一步,比如,他们可能会要求对圣女做更深一步的问询,乃至于……记忆清洗,把那个符号像清洗胶片一样洗出来。
”
“不行!”一位女性枢机立刻反对,“记忆清洗只能用于近期记忆,越是远期对身体的伤害越大,强行洗出那个符号,圣女如今只是炼气期,清洗结束,非死即残。
”
这也提醒了一些人:“是的,记忆清洗对精神域会造成伤害,我认为,我们还应当重新审视圣女的价值,取消那个可笑的‘三个月一次’。
”
理由很简单。
让一位更多倚仗自己的灵性和法力的稳定性的符咒大师,经历反复的精神侵害,这难道不是一种暴殄天物?
“话虽如此。
”但也有人反对,“她未饮魔药便能记住如此复杂的图案……这本身就意味着她异于常人,如果放松了对她的监管,先前的教训难道还不够深刻?”
大组织往往不需要太厉害的天才。
一定程度上,“天赋”是要为“好用”让步的。
还有人残忍了起来:“过虑了吧。
她既然是未来的符咒大师,当然是要居住在圣城,被许多人重点照顾和保护,谈何背叛?我们要考虑的不应该是背叛,而是不能用猜忌和手段去消磨她的潜力。
”
话题,就迅速地从“如何应对死亡教会”转向了“如何更好地圈养金丝雀”。
连教皇都有所意动,难得地再度发:“赫尔曼,你的意见呢?”
赫尔曼想起了上一次。
叶韶才喝了魔药,在戾园半死不活,可这边的衮衮诸公,在讨论她应不应该被指定任务,限制书籍,汇报行踪。
上一次,他能“让叶韶自己来说”,但现在,叶韶明显不能动——病房里守着的两位半神固然是厄难教会的人,但病房外面难说没有死亡教会的目光。
以现在的情况之紧张,再让叶韶过来,引起死亡教会不满,可就是外交事件了。
这净惹祸的小混蛋。
赫尔曼沉声开口:“诸位,如何修订圣女的培养方案,尚可慢慢讨论,现在更紧迫的问题是,死亡教会。
”
“问询会继续。
”谁的活儿谁关心,威尔逊赶紧把话题拉回来,“协议已签,在两位正神的注视下,我们没有反悔的余地。
”
“但继续问询,就意味着给予他们更多接触圣女的机会,接触多了,总要出问题。
”查尔斯向来是个利益主导者,现在叶韶明显能带来更多的利益,哪怕是和平日交好的威尔逊呛两句他也要说。
“查尔斯。
”格里高利嗤笑了一声,“你是不信任你林城的防卫,还是不信任我?他们倘若询问过界,难道我会不阻止?”
查尔斯很想说都不信任!
第一,那是林城,不是圣城啊!
死亡教会真弄那么七八个天使来,撕破脸了就要镇压疯狂的东西,林城拿什么护住圣女?
死亡教会真弄那么七八个天使来,撕破脸了就要镇压疯狂的东西,林城拿什么护住圣女?
第二,你格里高利活儿干得很好看吗?墨菲斯不就从“保护者”变成“审讯者”了吗?你阻止什么了你阻止!
“几位。
”赫尔曼做了这个调停,“我们不想继续问询,死亡教会也未必想,协议虽然已经签了,但也可以协商一致解除,这并不违反我们在神前的誓。
”
为什么要问询。
无非是冷文瑶已经失去价值了,只能从叶韶这里挖点价值。
现在,价值挖出来了,还就冷文瑶的那点破事问下去,有意义吗?是一个两个半神重要,还是将来所有炼气期的精神稳定重要?
厄难教会能做这个权衡,死亡教会同样能。
“但无论如何。
”威尔逊真的要逐步倒向赫尔曼了,他清晰的头脑确实很管用,“他们会试图问圣女要她所记得的,最完整的符号。
”
“是的。
”格里高利开口,“所以,以我们自己的利益计,至少需要知道圣女所记得的最完整的符号,能到什么程度。
”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了赫尔曼。
赫尔曼低头写了一张便签,示意了一下哑仆——神前会议厅没有信号,还得靠这种原始的方式传递信息。
哑仆接过,将便签传递给了门外,赫尔曼的事务官。
五分钟后,事务官出现在了叶韶的病房……好吧,住院楼门口。
整个医院已经布下了禁止传送的阵法,事务官传送不进去。
事务官心累地进门,开始等电梯。
叶韶的病房也不再是一拧就开,敲了门,才有一位陌生的女士打开门,甚至是核对了事务官的身份,方才放行。
叶韶刚刚不过是小憩,睡了会儿舒服多了,现在醒着,靠在床上缓这一口气,眼神还带着一丝慵懒:“师兄?”
既然是这么个级别的安保措施,事务官也就不让人家回避了——级别越高,保密教育越到位,理应推定她们俩能保密。
所以事务官直接开口:“师妹,阁下们在开紧急枢机会议,让我来问你一个问题。
”
叶韶表情也严肃了:“什么问题?”
“你在问询时画出的那个符号……”事务官说,“是否还记得更完整的部分?”
叶韶就有点调皮地笑起来:“师兄,不是说在两位正神注视下签订的协议神圣不可违背吗?如果我开始说相关的细节,师兄需不需要……回避一下?”
“别闹,阁下们等着呢。
”事务官简直想敲叶韶一下,“我没有问你和冷学妹相处的细节,我是在问,符号本身的完整性。
”
——你这么聪明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我们向来有灵活的道德底线。
叶韶也就不皮了,轻声说:“师兄,我不是画到灵性枯竭,才吐血的吗?”
事务官“嘶”了一声,明白了。
如果不枯竭,当然就能给完整的呀。
当然,完整的也未必就是能用的,但有完整的,总比现在要靠这张残图推演出完整的要容易。
但事务官看着叶韶。
其实有点违反纪律,但……算了,了不起就是接受惩罚,总不能让这个相处起来还算有趣的小丫头稀里糊涂的,从此再不能见天日。
事务官深吸一口气,说:“师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叶韶本来想自己给事务官提,让事务官给枢机会议的阁下们转达的,但事务官自己说了,她也领情,“但我想……让阁下们无论准备如何修改我的培养方案,都先告诉死亡教会一声,这无论如何都是冷老师的东西,我想拿这个,换冷老师的下半生。
”
事务官忍不住问:“值得吗?”
“就算我笨嘴拙舌没有办法改变阁下们的看法,面对我的也不会是什么刀山火海,师兄,不要这么愁眉苦脸。
”叶韶笑了起来,就是那个笑容里有一点别的东西,“在圣城过着安逸的生活,出门就有半神陪伴,谁也没办法欺负我,这样的人生,多少人求还求不来呢。
”
事务官没法再耽搁了,深深地看了叶韶一眼,赶紧出了病房,火速赶回教廷。
第85章再度宣誓
事务官带着叶韶的“交易条件”匆匆返回教廷。
事务官带着叶韶的“交易条件”匆匆返回教廷。
他被特别获准进入枢机会议厅,但他只站在离门口两步,方便哑仆关上门,但不会显得过分深入的位置,一字不差地转达了自己和叶韶的所有对话,随即便躬身离开。
整个会议厅都沉默了。
这没有猜忌和算计的成分,大人物们只觉得自己好像……好像被将了一军。
不太得劲。
“用完整的符号,换冷文瑶的下半生……”良久,查尔斯心情格外复杂地感慨,“她……真是……卖亏了呀。
”
这是很多人共同的想法。
包括赫尔曼——她给出来的符号,对三大教会来说价值都无法估量,用这么个能开启一个新的时代的东西换取一个毫无价值的半神,亏惨了啊。
讲真的,如果不是此次问询把符号暴露在了所有人面前,厄难教会无可抵赖,这么个东西,厄难教会少说也要捂在手里几十年,换不到足够多的利益,死亡教会绝对毛都摸不到。
当然,大人物们都清楚,账也不能这么算。
按着叶韶所说,这是在冷文瑶私邸里看到的东西,无论是研究成果还是别的什么,总之,如果不是冷文瑶出了这样的事,叶韶是无权把东西交出来的。
如今她交了,炼气期能知道多少价值衡量呢,她只要她的老师,这固然……愚蠢,但在场的枢机们,谁没两个学生呢?
“倘若我的学生也能这么挖空心思的救我。
”那位坚决不同意以洗胶片的方式强行得到叶韶脑子里图案的女性枢机都唏嘘,“此生无憾了。
”
“赛琳娜。
”有枢机瞥了这多愁善感的女人一眼,“你又没有做出如此罪行,为什么需要挖空心思救你。
”
赛琳娜给这臭直男噎的。
“好了。
”已经拥有了这样的学生的赫尔曼不再任由思绪发散,开口,“无论如何,她交出来了,这总比跟随者冷文瑶的记忆被永远埋藏的好。
我们还要庆幸,她没有全交出来,让我们不至于彻底被动。
”
“是的。
”威尔逊还惦记着后续和死亡教会的沟通,“我们现在要关注的是,以什么口径应对死亡教会。
”
“现在的情况是。
”赫尔曼继续,“圣女已经提出了条件。
首先,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使用记忆清洗甚至更为严苛的手段,只会毁了她。
其次,这已经是大半年之前的事,她又只是炼气期,精神系术法得到的结果,或许不如她主动回忆。
最后,如果我们丝毫不顾圣女的意愿,以她在昆镜花园都能坚持两个月的心性,她或许会做出更决绝的事情。
从纯粹利益的角度,我们只能拿完整的图案去换冷文瑶,否则……”
赫尔曼的“否则”之后没有其他话,但枢机们心里都默默补全了。
没有人愿意接受那个图案跟随叶韶一并埋葬的结果。
也就没有人再质疑,因为哪怕是和赫尔曼最不对盘的查尔斯,也没兴趣再质问赫尔曼:“你教的好学生,竟然还敢拿自己来威胁教会。
”
七天的学生,捡垃圾的出身,她对厄难教会的忠诚是来源于她的信仰还是冷文瑶都很难说,她能选择在厄难教会的见证下把图案交出来而不是去和死亡教会谈,已经是赫尔曼教导有方,她信仰坚定了。
沉寂了两分钟后,赫尔曼开口:“诸位,临时枢机会议的唯一议题,是否以完整的图案去交换冷文瑶的看守权,表决吧。
”
“赫尔曼。
”有枢机受不了这么被人胁迫,忍着气开口,“你那个学生,得好好做一些……思想教育了。
”
赫尔曼回答:“那是她身体好转,培养方案修订之后的事情了。
”
哑仆收票,汇总。
教皇沉声开口:“通过。
”
再次谈判,依旧是那间会议厅,依旧是那些人,但气氛已截然不同。
都不用威尔逊再拉扯两轮,赫尔曼直接将叶韶的条件摆上台面:“完整的图案,交换冷文瑶由我厄难教会永久拘押,并保障其基本生存尊严,我们可以保证,绝不会释放冷文瑶,死亡教会可随时监督。
都不用威尔逊再拉扯两轮,赫尔曼直接将叶韶的条件摆上台面:“完整的图案,交换冷文瑶由我厄难教会永久拘押,并保障其基本生存尊严,我们可以保证,绝不会释放冷文瑶,死亡教会可随时监督。
”
死亡教会没想到厄难教会能这么干脆,这么爽快,阿道夫还诧异地和艾丝特交换了一个眼神。
“可以。
”艾丝特也不玩虚的了,“那么赫尔曼,还未结束的问询呢?”
赫尔曼强硬异常:“取消。
圣女的价值需要重新评估,她不能再被反复审查。
”
艾丝特对此有预期,但她也想好了条件:“可以,但是,死亡教会必须确保,我们得到的是她记忆里最完整的图案。
”
“你们的意见呢?”赫尔曼问,“怎么样叫完整?”
“交给神明吧。
”艾丝特说,“我们希望,圣女能在神明的注视下,立下誓。
但你们那位小圣女很会钻语的空子,所以誓内容由死亡教会拟定。
”
赫尔曼都不用问叶韶,他很清楚叶韶能做到这个程度,一个誓已经是小事了:“好,但宣誓需要灵性沟通圣物,需要等她彻底恢复再举行。
”
艾丝特很爽快:“没问题,哪怕是完整的图案,一样要等她彻底恢复再绘制。
”
这也没什么可谈的了,艾丝特站起来,和赫尔曼握手。
预计会有拉扯的谈判提前了结,双方也没有过分剑拔弩张,赫尔曼便与威尔逊亲自送死亡教会两位枢机出门。
非谈判的场合,艾丝特还能发表一下自己的疑惑:“赫尔曼,原以为你们会提出更多的要求,毕竟,用这样一个图案来换冷文瑶,怎么看都不是你们的风格。
”
赫尔曼回答:“因为圣女是这么要求的,而我们评估之后认为,她现在的心理状态更加重要,没必要再做多余的拉扯,让她产生无谓担忧。
”
艾丝特怔了怔。
随后摇头,意味深长地开口:“看来,我这见面礼是送不出去了。
”
不用点得太破,大人物们都知道,叶韶是用自己被厄难教会重点保护·思想教育的自由,换了冷文瑶的尊严。
所有人都觉得这很不值得。
但她愿意。
————
半个月后。
毕竟不是什么可以大肆宣传的活动,不过是两个教会之间的利益交换,所以叶韶再次宣誓的地方不在厄难大教堂,而是在圣城一处偏远的小教堂。
幽深肃穆,就像牌桌下完成的交易。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神明面前的仪式,叶韶依旧需要着盛装,她才病愈,还显得有些单薄,华丽的衣服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弱不胜衣,头冠戴上去,她晃了晃,让一直跟在她身边的两位半神——奥罗拉与苏珊都微微皱眉。
教会自有规程,两位半神也不好申请让叶韶穿个修女服就去宣誓,就是当女仆长再拿出了规程之外,只为了体面的各种首饰之后,两位半神坚定地替叶韶拒绝了。
但当女仆长扶叶韶站起来的时候,叶韶还是抱怨了一句:“真希望这是最后一次穿这么重。
”
女仆长温和地回答:“许多人求之不得,我的小姐。
”
这次的仪式由赫尔曼亲自举行,形式比上次简化了无数倍,艾丝特则静立一旁观礼,此外无非加上两位半神,再无他人。
祷文毕。
叶韶仍旧是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垂首敛目,她感受到了赫尔曼圣杖点在她肩头的沉重:“汝可愿于神前立誓,所移交死亡教会之符文,无丝毫隐瞒与篡改?”
叶韶深吸一口气,背出了死亡教会给的誓词:“是。
臣于神前立誓,交予死亡教会的符文,是记忆所及的最完整形态,绝无任何隐瞒与篡改。
此心此念,神明共鉴。
”
没有赞美神明,没有钟声响起,赫尔曼侧身,一点指,有闪烁的星光将圣物捧到叶韶面前:“以汝之魂,触此圣物,复述汝誓。
”
”
叶韶仍按着上次的程序,将右手覆在圣物之上,她清晰地将誓重复了一遍。
一样的圣物流转,一样的仿佛被注视,一样的左臂发热。
“誓已成。
愿主庇佑你的坦诚。
”赫尔曼沉声开口,“起来吧。
”
叶韶这次总比上次多了一些经验,伸手在胸前点了四下:“是,赞美厄难。
”
“赞美厄难。
”赫尔曼回礼。
叶韶随即在奥罗拉与苏珊的搀扶下起身,微微踉跄了一下,显露大病初愈的柔弱。
“圣女。
”奥罗拉开口提醒,“该回去休息了。
”
叶韶微微点头,又对两位大佬开口:“艾丝特阁下,老师,再见。
”
艾丝特笑了笑:“再见,小圣女。
”
赫尔曼则是微微颔首。
叶韶努力笑了笑,不再说什么,转身被两位半神搀扶走了。
艾丝特与赫尔曼并肩看着叶韶离去的背影,突然开口:“赫尔曼,看她的样子,简直像才出来放过风,又要被无情的守卫关入地底。
”
“这是她的选择。
”赫尔曼回答,“艾丝特。
”
第86章任性的代价
圣城,裁判所。
冷文瑶穿着干净,但质地粗糙的灰色囚服,长发梳理过,简单地挽在脑后,手腕上扣着禁灵环。
她走出了裁判所,看到了外面的天光。
阳光明媚,碧空如洗。
这或许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太阳了。
她眯起眼睛,多看了一瞬间。
“走吧。
”走在冷文瑶身后的守卫催促,口气竟然都说不上居高临下。
冷文瑶便不看了,坐上守卫给她打开的飞车车门,接过守卫递过来的眼罩,顺从地戴上。
她知道自己失去了一年的记忆。
她也从反复的审问,零星的话语里拼凑了出来,原来她这一年里,干了那么多有出息的事情。
她其实挺遗憾,竟然什么都回忆不起来,哪怕忍耐着脑海的抽痛去回想,也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关键词,还有不成样子的画面。
而叶韶……
这个名字在那些关键词里甚至排不上前三,因为她这一年过得太波澜壮阔,乃至于学生的分量很难显得“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