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冷文瑶也想不通,自己对她有怎样的恩情,值得她自愿地走进那个黄金打造的囚笼,换取她一个……受到魔鬼蛊惑,犯下如此罪行,本该处以极刑的罪人,下半生的尊严?
她不理解。
但,只能接受。
她知道她的下半生会如何度过——不知在哪里的特殊监管区,这是特赦了又特赦之后,那位叫做叶韶的少女能为她争取到的最有利的条件。
她好想见她,好想问一问。
为什么?
还有。
值得吗?
————
————
圣城,裁判所地底。
一如既往的寂静。
赫尔曼的事务官坐在石床上,赤裸着上半身,在思考自己要不要豁出去躺一会儿。
他后背上纵横交错的,全是暗红色的鞭痕,那鞭痕往外散发着使用了术法的黑气,而他双手都扣着禁灵环,花纹繁复,一看就并非凡品,禁灵环之间还恶毒地连着一根短短的铁链。
两个禁灵环非但会锁住他体内的所有非凡力量,还会抑制身体的一切机能,也就是说,他的伤口会用很慢的速度愈合,事务官不确定会不会放大他的感知,反正他痛到不敢让后背接触任何东西。
这是他为自己提醒叶韶所付出的代价。
铁门被推开了。
事务官下意识直起了腰,又痛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格里高利走了进来,低头看着床上的事务官:“亚伦,你跟了赫尔曼多少年?”
事务官不愿意失态,努力平静着自己的声音:“二十六年,阁下。
”
“二十六年,比那小丫头的寿命还长。
”格里高利呵了一声,“还不清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么?”
“我清楚。
”事务官是认罪的,“我违反了纪律,这是我应该遭受的惩罚。
”
“我不是来听这个的。
”格里高利开口,“我想知道,为什么。
”
事务官抿了抿唇:“这算是审查吗?”
格里高利回答:“是的。
枢机会议议长的首席事务官,连最基本的工作纪律都没有遵守,就算是自行向上汇报并接受了惩罚,依然是很严重的政治事件,你需要如实汇报你的动机。
”
“好的。
”事务官吸了一口气,“回复阁下,我……我做师兄的,也没有什么好教师妹,因为老师己经很强大了。
”
他喊了二十六年的“阁下”,今天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叫“老师”。
格里高利:“所以呢?”
“我认为,师妹的思想出了一些问题。
”事务官忍耐着那丝丝缕缕深入骨髓的疼痛,“所以,满足我好奇心的同时,我想用我的例子来教她,不听话是什么下场。
”
格里高利没有再说话,石室内只剩下事务官因为疼痛,偶尔控制不住的沉重呼吸声。
许久,格里高利开口:“你想见她吗?亲自教育教育她?”
“不想。
”事务官对上了格里高利那……在论坛里常年被评价为看一眼就恨不得把自己尿床过几回都交代一下的眼眸,“她那么聪明,没有见到我,她会问的,她也会明白的。
”
许久,格里高利问:“如果她不问呢?”
事务官笑了笑:“不会的。
”
格里高利盯着他,似乎想看明白这年轻一代的最杰出者到底在想什么——做这么多年的首席事务官,一旦教皇蒙主恩召,赫尔曼加冕,他成为枢机主教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格里高利是严苛的审判者,但他同样是事务官的长辈。
最终,格里高利叹息了一声:“规矩就是规矩,亚伦,这是你二十六年来的第一次,加上赫尔曼虽然没有为你求情,但他为你保留了首席事务官的位置,所以是二十鞭,禁闭六十日。
没有下一次了。
”
“是。
”事务官微微欠身,哪怕这会牵动他后背的伤口,“遵从您的意志,阁下。
”
格里高利离开之前,只留下了一句:“好自为之。
”
”
事务官更深地欠身。
铁门合拢,将事务官留给了黑暗。
(有一个比较沉重的事务官番外在段评里,感兴趣的小可爱可以点一下)
————
圣城的日子,像一碗被文火慢炖的浓汤,表面平静,内里的热度却被严格控制,不允许多沸一下,也不允许少滚一回。
叶韶搬进了一座位于教廷核心的庄园。
这里叫做“静思园”,目的就是让人“静思”,这里环境清幽,古木参天,阵法层层叠叠,照顾无时无刻。
她拥有了一切物质上的优渥,也享受着没有波澜的规律。
她会有时间散步,但是一旦尝试将步伐加快一些,奥罗拉女士会劝她:“圣女,你身体初愈,慢一些。
”
她会有时间享受餐食,但是一旦把她不喜欢的食物挑出来,苏珊就会说:“圣女,这是营养团队搭配的,最适合你身体的恢复。
”
她也能有大量的时间去阅读和思考,但是一旦到了该吃饭该休息的时间,就一定会响起温柔的劝说:“圣女,歇一会儿吧,你大病初愈,休息很重要。
”
然后,叶韶的时间被清晰地规划成了三块。
一块是学习符咒,有大量的书籍被抱过来供她阅读,有大量的材料随便她取用。
一块是基础教育,会有一位信仰虔诚的神父过来,给她讲厄难教会的教义和圣典。
一块留给修炼,这是一天难得可以不用被监控的日子,因为打坐,吸取灵气,体内的动静被人皮遮掩,既然看不到,监控就失去了意义。
但修炼部分,奥罗拉或者苏珊会准确地,在能打扰她的,一个大周天刚刚结束,下一个大周天还没有开始的间隙提醒她:“圣女,该休息了。
”
赫尔曼会很偶尔地过来,这是叶韶唯一不用遵守那个隐形时间表的时间,两位半神从不打断赫尔曼对叶韶的教导,哪怕赫尔曼有时候会通宵。
和叶韶记忆里那个二话不说直接开揍的老师判若两人,但依旧犀利——他会教叶韶符咒,会在叶韶理解有偏差的时候冰冷地嘲讽,会把叶韶问到满头冷汗。
叶韶很珍惜和赫尔曼待在一起的时间。
因为只有从这依稀的毒舌,才能回忆起来曾经那上蹿下跳的日子。
赫尔曼告诉她,专业团队正在研究如何修订她的培养方案,方案将在枢机会议上讨论,到时候,会征求叶韶的意见。
叶韶问了一句:“老师,是征求我的意见,还是通知我?”
赫尔曼没有回答。
然后叶韶懂了:“好的,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
叶韶也问起为什么赫尔曼过来了,但没看到事务官。
赫尔曼说:“他做了不该做的事,遭受了应该遭受的惩罚。
”
叶韶抿了抿唇,恰到好处地让脸色失去了一些血色:“……这样啊。
”
所有人都觉得叶韶认命了。
因为她乖巧得……就算是以最严苛的评判标准,她都无可指摘,而她的符咒学习进度,就像赫尔曼教她格斗时那样,快得所有人震撼。
就连被大材小用来照(看)顾(守)她的奥罗拉和苏珊,对她的态度都日益温和——叛逆的小燕子或许需要容嬷嬷来教规矩,可都己经乖成了晴儿,有谁能对她板着脸呢?
最近,叶韶甚至被允许每天玩一段时间的光脑,据说是奥罗拉和苏珊一起写的报告,她们认为虽然教会的“静思”是某种不便明的惩罚,但在这么严密的照顾下,圣女的精神状态会出问题。
报告被批准了,叶韶拿到了她那个……廉价得女仆都觉得辣眼睛的光脑。
奥罗拉问过,圣女需不需要换一个最新款。
叶韶拒绝了:“一共也不能用多久,何必花那个钱,有基础功能就好了。
”
奥罗拉竟都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和这个温顺的少女说话。
玩光脑总不需要半神监控,那是网络部门的事情。
叶韶也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只是刷了一会儿论坛,着重看了看那个……刚从戒律广场回来,说不出话的帖子,打开私聊,目光停留在事务官师兄的头像上很久。
赫尔曼有一个事务官团队。
但叶韶只认识首席事务官。
叶韶检讨了一下自己这匮乏的人际交往,索性点开了赫尔曼的头像,发了一条消息:“老师,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见冷老师一面。
”
”
她没有说理由,也不是恳求的语气,一句话而己,仿佛就是收到了“不可以”,她也不会沮丧和争辩。
五分钟后,赫尔曼回复:“去吧。
”
第87章师生相见
在两位半神的保护下,叶韶在静思园门口,坐上了前往特殊监管区的飞车,但两位半神没有陪她上来。
叶韶有些奇怪。
车里肃穆的女性裁判官给她解释:“圣女,没有枢机批准,普通修士是不能前往特殊监管区的,也不知道特殊监管区的位置。
”
叶韶“哦”了一声,没再提出异议,上车后,戴上女性裁判官递来的眼罩,收束了灵性,不过于她其实无所谓,因为飞车经过了神秘学和科学的双重处理,炼气期是不可能突破禁制的。
另一位女性裁判官上车,形成一左一右把她护在中间的格局,很明显,圣女的无死角保护原则,连裁判所都在遵循。
叶韶都有点好奇,飞车开在圣城的街道上,是不是两旁的每一个狙击点位都有人屏息凝神,经过神秘学处理的十字准星随着飞车缓缓移动——不是为了击杀,而是为了确保“重大资产”万无一失。
她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试图和两位裁判官搭话。
等到眼罩被允许摘下时,叶韶位于一个半地下的建筑,她站在廊道上,面前是那位来接她的女性裁判官,后面上车的裁判官打开了一处铁门,对叶韶做了个“请”的姿势。
这就是冷文瑶的囚室了。
叶韶抿了抿唇,走了进去。
让叶韶有些意外,这地方竟然还挺大,满墙都是书,角落里丢弃着已经刻废了的金银玉片,甚至有阳光——半地下的建筑,阳光显得很奢侈,只有顶上一个小小的,架设了铁丝网的窗户,透进来的一点点光线。
但,光就是意义本身。
冷文瑶仍然穿着囚服,戴着禁灵环,但,手上是一本书,并且叶韶能从她身上感受到非凡力量波动——限于炼气初期。
应该已经很久没有人来看她了,冷文瑶看着铁门打开,还有些意外,眯起眼睛看去,发现来人竟还是个年轻的女孩。
不认识。
但福至心灵,冷文瑶试探道:“……叶韶?”
“是我。
”叶韶柔声开口,“冷老师。
”
一瞬间,叶韶在冷文瑶眼中看到了许多情绪——惊讶、茫然、愧疚……说不清楚。
但叶韶开口了:“看到您现在过得这样,我很放心。
”
冷文瑶左右看了看,自嘲地笑了笑:“教会希望我……发挥一下剩余价值。
”
毕竟,名义上,那个符号是在冷文瑶私邸里发现的,这更多应该是隐世世家的作品,但万一是冷文瑶自己的研究成果呢。
“人总要有点事情做。
”囚室里有凳子,冷文瑶坐在床上,叶韶也不客气,直接坐在凳子上,“总好过只能日复一日地数着自己的心跳。
”
“可我不相信我能研究出那么精妙的东西。
”冷文瑶开口,“叶韶,能画给我看看吗?”
叶韶不是很能理解教会的行为——既然要人家研究,怎么又不给人家现有的研究成果,就徒手硬搓?还是担心她给出来的图案其实有隐世世家埋下的后患?
但……
她没问为什么,干脆地提起了笔,试图找一张空白的纸。
然后,外面响起了一声警告:“圣女。
”
叶韶也只好把笔放下:“对不起,冷老师。
”
冷文瑶也看懂了。
更为这个本应该肆无忌惮地生活在阳光下的少女心痛。
许久,冷文瑶苦涩地开口:“始终是我连累了你。
”
“哪有。
”叶韶努力做出轻松的表情,“您别这样说,万一是我连累了您呢?”
——要不是我告诉了你真相,你劫什么林洛啊!
——要不是我告诉了你真相,你劫什么林洛啊!
冷文瑶已经听不懂叶韶的暗示了,但她听得出叶韶的好意,嗔怪道:“胡说。
”
气氛微妙地缓和了些。
冷文瑶犹豫了一下,既然图案不能画,她捏了捏拳头,似乎给了自己一点勇气:“叶韶……你能和我说说吗?关于……我没有了的那一段记忆。
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真的想知道,自己为何会做这样叛逆的事情,更想知道,眼前这个女孩为何愿意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叶韶挑眉。
……我还在想怎么和你聊往事比较自然,就送上来了?
所以她干脆地答应:“好啊。
”
甚至回头:“阁下,可以给我们两杯咖啡吗?”
站在门口的裁判官并未离去,但叶韶看到了她颔首。
这就算是答应了,叶韶也不等咖啡来了,直接开口:“我和您的第一次见面,是在贫民窟旁边的那个小公园里。
那天,我还在为生计发愁……”
仆役很快无声地进来,放下了两杯咖啡喝一些茶点,随后无声地退了出去。
这并没有打断叶韶的讲述,她自然地拿起咖啡壶,为冷文瑶倒了一杯,也为自己倒了一杯:“后来,教会直接把我送到了您的私邸。
”
在叶韶的讲述里,她住冷文瑶私邸的日子,是这样的——
“您要紧的书籍和材料都在空间纽里,我没见过,但那一张……嗯,就是后来引起风波的符号,您让我无论如何都要背下来。
”
“您应该还有一张更高阶的符箓拓本,因为我偶尔会看到您在书房对着一个陌生的,我无法看清的图案发呆,但您的书房离我的房间有些距离,我看不清。
”
“您给我说过,您让我背下的那个图案……魔改得面目全非,可以说妈都不认识,最多最多,只会对炼气初期有用,还……总觉得离成功就差一点点。
”
至于到了鄯城,在去修道院的飞车上,则是——
“我被墨菲斯阁下记忆清洗过,您很恼怒,怕墨菲斯阁下手法太粗暴,伤害了我对那个符号的记忆。
”
“所以,在回鄯城的飞车上,您考了我许多符咒的问题,问我在失踪的这段时间里有没有停止思考,我给您提供了一个我灵光一现的思路,您听了之后,眼睛都亮了。
”
“到了修道院,我想知道我都有什么学业任务,您说,可以去接任务,也可以留下来学习,对我来说,接任务会比较好,但您个人希望我留下来,因为您的研究方向可以说是前途无量,我跟着您学习,比做什么任务都值。
”
冷文瑶捧着热气腾腾的咖啡,听得很认真,时而蹙眉,时而恍然,努力在空白的记忆里捕捉着这些叙述可能留下的痕迹,咖啡在她手里慢慢变凉。
叶韶讲得很细,也很慢,同样没顾上喝咖啡。
从公园初遇,到鄯城私邸的安置,到求道号上遇险,到鄯城的亲自迎接。
在叶韶的故事里,有第三人或者可能的监控的地方都很真实,至于私底下的相处……冷文瑶是一个一直在研究如何镇压疯狂,并且差最后一步就迈出去了的学者。
而叶韶,只是一个对图案有些奇怪的敏感性的小女孩,在捡垃圾的时候捡到了那两张封印的符箓,最终将符箓交给了厄难教会的周潭,从此之后,一步登天。
当叶韶的声音停下,囚室里陷入一片宁静。
只有窗外投入的一线天光。
冷文瑶低头看着杯中冷掉的咖啡,许久,轻声说:“那么,叶韶,这并不值得你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来救我啊。
”
按照你的描述,我确实是早就打算了要救林洛,要把林洛交给能解决他疯狂的隐世世家,并且有意地通过你,将那个对教会意义非凡的图案交给教会。
我做了这些事,至少应该暗示过你不用管我的死活,不用考虑我的话,你有无数的办法可以完成我的“遗愿”,把图案交给教会,怎么也……不用像现在这样,因为惹怒了大人物们,可能都还在被软禁……
叶韶笑了笑:“冷老师,那位叫做卢卡斯的治安官来询问我是否愿意进入修道院时,给我说,有一位大人物说过,无论是去世界之壁镇守,还是在大小城市守护,都是要修士为了守卫家园,守护普通人拼命的。
”
叶韶的神色肃穆起来:“无论您做了什么,您都曾经是一个为普通人拼过命的英雄,我不过是献出了本就属于您的图案,换您下半辈子的基本尊严,又有什么值得不值得呢?”
冷文瑶又沉默了许久,将那杯咖啡一饮而尽:“这是赫尔曼阁下的话,他一力主张所有进入修道院的新生只要想知道世界的残酷,我们都应当让他们知道。
”
“我不知道这些。
”叶韶说,“冷老师,谁说的并不重要,您去做了,才是最重要的。
”叶韶说,“冷老师,谁说的并不重要,您去做了,才是最重要的。
而您,林洛前辈,还有那么多沉眠教堂里休养的前辈,构成了我答应进入修道院的……原始动因。
”
冷文瑶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再抬起眼时,眼中多了许多复杂难的情绪。
她最终说:“……我知道了,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些。
”
叶韶知道,冷文瑶并未完全相信她说的话。
她终究是浮沉半生的半神,这样温情脉脉的故事……哄不住她,也哄不住裁判所的先生们。
但,尽人事,听天命。
我给你编一个故事,让你能在接下来被囚禁的日子稍微好受些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也需要把我能拿到的所有筹码都拿到,才能去和枢机会议的阁下们……
讨价还价。
叶韶也一口喝光了那杯咖啡,放下,再起身时,她对冷文瑶说:“冷老师,江湖很大,日子还长。
”
她走到了囚室门口,最后回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韧:“我会好好活下去,您也保重。
”
冷文瑶定定地看着那个即将走入黑暗的少女。
她深呼吸,努力地笑了起来:“好。
”
叶韶不再耽搁,走出囚室,对守在门口的两位女性裁判官微微颔首:“二位阁下,久等了。
”
丝毫没给那个墙边,还在努力记录她和冷文瑶谈话内容的鹅毛笔和羊皮纸一个多余的眼神。
第88章什么印象
圣城,静思园。
午后的阳光透过古木枝叶,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叶韶坐在书房里,看着一本厚重的符箓典籍,手边放着几枚练习用的玉片,她安静而专注,仿佛已完全适应了这宁静的生活。
苏珊无声地走近,轻声道:“圣女,格里高利阁下前来拜访。
”
叶韶便把书放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裙,但没有迎到门口,只是站在原地等待。
格里高利来见她,本来就无需通报。
格里高利很快就走了进来,叶韶便微微躬身,手指在胸口点了四下:“神明护佑。
格里高利阁下,日安。
”
神父每日的教育并没有落空,至少,叶韶现在行的教会礼完美到无可挑剔。
格里高利平静地回礼,走进来,直接坐在了书房的沙发上,开门见山:“圣女,关于你后续的培养方案,枢机会议正在征集各方意见。
裁判所需要对你的思想动态进行评估。
坐下说吧。
”
叶韶反而像一个客人。
但叶韶也没有不同意见,在苏珊挪过来的椅子上端正地坐下,姿态一样无可挑剔。
“你最近在想什么?”格里高利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
“劳阁下亲自过问。
”叶韶的眼眸微垂,不与格里高利对视,语气也带着适当的谦逊,“近期在修炼之外,主要是在按照老师的指导研习符咒基础,也接受了一些神圣的教育,不敢懈怠。
”
格里高利明显不是来听这个的,所以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这是一个多月以来,叶韶第一次见格里高利。
不知道在枢机会议正式讨论叶韶的培养方案之前,会不会是最后一次。
叶韶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开口:“经过这一个多月来的……静思,我确实认识到,我在处理事情的时候,有些轻狂,给教会和师长带来了诸多麻烦,我很抱歉。
”
格里高利只给了三个字:“然后呢?”
叶韶咬了咬嘴唇,脸色有些适当的,被最严苛的长辈询问课业的紧张:“我已明白自己的位置与责任,往后,会遵循各位长辈的引导,不会再犯。
叶韶咬了咬嘴唇,脸色有些适当的,被最严苛的长辈询问课业的紧张:“我已明白自己的位置与责任,往后,会遵循各位长辈的引导,不会再犯。
”
“是么。
”格里高利看着叶韶——微垂的目光,颤动的睫毛,轻轻抓着裙子的手,一切都是最合适的,一个懂事,聪明,且在认错的女孩的姿态。
叶韶回答得很镇定:“是的,阁下。
”
格里高利呵了一声:“可是,圣女今天去见了冷文瑶。
”
叶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但她回答:“是的。
”
“圣女。
”格里高利审起人来,简直每个字都向冰珠砸落,“你觉得,这是会遵循各位长辈的引导,不会再犯的人,应该有的表现吗。
”
叶韶回答:“阁下,我去见冷老师,获得了老师的准许。
”
“我并没有在怪罪你去见她的行为本身。
”格里高利说,“我只是在想,圣女为什么要花费那么长的时间,和一个已经失去了记忆的人,谈那么久的……从未对向任何长辈谈过的,往事。
”
叶韶沉默了片刻,苦笑起来:“因为,并没有任何一位长辈愿意听我说这些往事,我曾经试图撰写我为什么会记得那个符咒,记得如此清楚的陈情书,但被礼貌的阻止了。
”
这不是在告状,所有高层都知道并且默许,叶韶如今的所有时间被严格地控制着,她确实写不了这份陈情书。
“圣女。
”格里高利总算等到了想要的情绪,“你刚才还在说,你会遵循各位长辈的引导,你觉得,不矛盾吗?”
叶韶并没有被格里高利的话镇住:“不矛盾,我认为,我纵使愿意接受教会对我的一切安排,但在关于我自身能力和潜力的最终判断,以及基于此判断所形成的正式决策下达之前,我有义务确保教会据以决策的信息,尽可能准确。
”
“准确?”格里高利重复了这个词,带着审视的玩味,“你如何定义准确?”
叶韶见冷文瑶就是为了这一哆嗦的,见格里高利上道,她反而松了一口气:“阁下,我并非某些长辈所认为的,在符咒上拥有无师自通般惊人悟性的天才。
我能记得那张符号,只是因为冷老师的反复督促。
”
“所以呢?”
叶韶看向格里高利:“所以,我希望,当我享用了教会的大量顶级资源时,若我竭尽所能,仍然无法达到教会的预期……各位能决定我命运的阁下,不至于让我遭受一些非出于我本意的处罚。
”
这是一个免责声明,大概类似于“股市有风险,入市需谨慎”。
可格里高利绝不是一个有风险就不投资的人,厄难教会也不是:“那么,你又如何证明你已经竭尽所能?”
难道,要为这种小事,再去请求神明见证吗?
这个问题很要命,就像一个望子成龙的家长在问自家的孩子,你怎么不能再努力一点?
你说的努力,就是真的努力吗?
如果是真的父母,现在孩子应该就只剩下坐在地上开始哭一条路了,因为世界上的大多数父母,往往不怎么听子女讲道理。
万幸,格里高利还能听进去两句道理,叶韶放弃了所有的伪装、只剩下赤裸坦诚的苍白:“是的,我无法证明,‘竭尽所能’确实无法量化。
”
格里高利又呵了一声,他想看叶韶怎么把自己绕出这个逻辑陷阱。
叶韶说:“所以,我愿意遵循各位长辈的引导,自从我进入静思园以来,我想,我已经证明我的温顺和诚意。
”
“是的,无可指摘。
”就算是格里高利,也不能否认这一点,“但是圣女,容我提醒你一点,如果只是遵循各位长辈的引导,你如今身处的静思园,你所遵循的作息、学习的书目、乃至与你接触的每一个人,本身就是教会的引导,那你见冷文瑶,你的争取,意义在哪里?”
叶韶早有预料,她清晰地回答:“阁下,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并非在争取。
”
格里高利眼中的兴味更浓:“那是什么?”
“我是在……发声。
“我是在……发声。
”
“发声?”
“是的。
”叶韶说,“我是在提醒教会,在您和诸位阁下制定方案时,能够将‘我或许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天才’的事实纳入考量。
至于教会最终会如何制定方案……我都接受。
”
顿了顿,叶韶再度说起了股市有风险的问题:“我对此的希望,是当我力有不逮的时刻真正来临,诸位阁下多少能回想起我今日曾经做过提前的风险告知,并在对我的惩罚上有所考虑。
这并非我预备了要懈怠,而是一种负责任的沟通。
”
这个姿态是强权如教会最喜欢的谦卑,也是最能让教会听进她说的话的坚韧。
格里高利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女,她站在权力的绝对阴影下,身无长物,唯一的筹码就是那点尚未可知的天赋和还算清醒的脑子。
可她真的在铁板上凿出了一丝缝隙,至少在格里高利这个著名活阎王这里,有一丝的缝隙。
许久,格里高利站起身来,只给了叶韶一句:“你的声音,裁判所听到了。
”
那就够了。
叶韶也跟着起身,弯腰,在胸前点四下:“赞美神明,感谢阁下愿意来听我的声音。
”
赫尔曼要避嫌,没办法来和她聊闲话,教皇的身份,不可能来和她聊闲话,那么,说给三号人物格里高利听,也可以。
当天晚上。
圣城,格里高利的私邸。
格里高利喜欢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在私邸的桂花树下,像一个传统的东大陆人一样,品上一杯香茶。
今天的香茶有两杯——格里高利与一位面容和煦的中年枢机相对而坐。
这位枢机名为弗朗茨,主管教会内部资源调配与预算审核,因赫尔曼需要避嫌,加上叶韶的培养必然伴随着资源的倾斜,教皇便指明由他来主导叶韶的培养方案修订。
“所以。
”弗朗茨是来问结果的,“格里高利,你亲自去见过那个‘宝贝’了?她的心理状态,究竟如何?”
格里高利闻着茶杯里的清香,点评:“清醒。
”
“清醒?”弗朗茨说,“我最近收到的报告,是她似乎已经被驯服了。
”
“清醒的驯服,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格里高利看向弗朗茨,“她清楚地知道教会在倾泻她没有提前汇报的怒火,她承受了。
她知道教会对她的期望,更知道她没有任何可能拒绝,所以她也接受了。
并且,她在尽自己所能,为自己争取一丝喘息的空间,这并非她不驯服的表现,因为任何这个处境的人都会这样。
”
“所以。
”弗朗茨来了兴趣,“她争取了什么?”
格里高利复述了自己和叶韶的谈话。
弗朗茨听完,表示肯定:“倒是赫尔曼的学生应该有的样子,比那些一旦得势就忘乎所以挥霍无度,或者被软禁了便哭哭啼啼的年轻人聪明多了。
听说痛苦教会新发现了一个和他们的主极有共鸣的年轻人,那位年轻人……可比咱们的圣女会折腾得多。
”
“先把自家的事理顺了再说别家吧。
”格里高利摇头,“听了她今天所说,我确实觉得,她的培养方案可以调整调整,投资她这件事……不能一锤子敲定。
”
弗朗茨:“说说看。
”
格里高利很干脆:“给她明确的、可实现的阶段性目标,让她看到努力的方向和进步的路径。
资源上,保证基础研究的充足,但在那些需要巨大投入、且风险极高的前沿领域,可以暂缓,待她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再议,如果确实证明不了,该及时止损的,也需要及时决断。
”
这本是老成之,弗朗茨却露出了一难尽的神色。
这本是老成之,弗朗茨却露出了一难尽的神色。
格里高利难得看价值连城的资源都能眼睛不眨就批准的弗朗茨露出这样的神情,有些奇怪:“怎么了?”
弗朗茨一口喝了大半杯的茶,仿佛痛饮了一杯苦酒,格里高利算他的老友,关起门来,有些话也是能说的:“实不相瞒,我有点怀疑人生。
”
“别吊我胃口。
”格里高利直接道。
弗朗茨偏要吊:“你怎么不问问,赫尔曼要避嫌,教皇让我按着最严苛的标准管教她,这一个多月来,我对她是个什么印象?”
格里高利勉强给了这个面子:“什么印象?”
第89章节俭到鬼畜
乖巧?驯服?
却暗含反抗的力量?
这些词,不至于让弗朗茨露出如此的表情。
更何况,弗朗茨还觉得不过瘾,从茶壶里再给自己续了半杯,又饮尽,才道:“节俭。
”
“节俭?”格里高利万年不变的冷峻表情都差点没绷住,“这算是什么评价?”
弗朗茨长吁一声,有一种憋了很久的槽终于找到可以吐的对象的……气势。
格里高利就知道,话长了。
“你是不知道,早在她才成为圣女,因为承受不住再次传送,所以在教廷暂住时,就主动要求过,不用随时给她准备餐食,冷了也不用立刻换新的,说大浪费,她饿了她可以点菜的,半个小时左右能送来就可以了。
”
格里高利:?
想了想,格里高利自己,就经常因为审讯对象过于难啃所以耽误吃饭,还会因为没及时吃上饭或者饭食冷了而大发雷霆,所以仆人们都在战战兢兢。
行,记一下。
弗朗茨:“后来她还和内务官提出,要减少照顾她的人手,觉得没必要那么多人围着她转,最后内务官说,总不能让圣女亲自打扫房屋盥洗衣物,她就留下了一位女仆长和两个女仆。
”
格里高利:??
想了想,格里高利自己,厨师是一个团队,司机也是一个团队,管家还是一个团队,贴身男仆得分三班……
行,记一下。
弗朗茨:“后来她在教廷档案馆没日没夜地看书,于是就连咖啡和点心水果都不要了,女仆长说可以给她送档案馆的,她都拒绝了,说在档案馆吃东西,怕食物残渣掉书页里,自己几乎是住在档案馆看书,每天喝清水,修炼,撑不住实在想拿点东西填填胃就去大食堂喝一碗汤吃个面包,然后定期回住处换个衣服。
”
格里高利:???
弗朗茨你今天专门来给我上眼药的?我最近预算超支了?
真不是,因为弗朗茨自己也在怀疑人生:“这些,我原本没有注意,都是内务官在管,我签个字就完了。
但等她住进静思园,我接手了之后……我当然不能亏待她呀。
”
这位每天要经手金山银山的财政官,当然也不会节俭到哪里去。
“然后呢。
”格里高利是真的想知道叶韶还能闹出什么花活来,面无表情地递话头,“她提了什么奇怪的要求?”
“她试图提。
”弗朗茨说,“但是,冕下说按着最严苛的标准管教她,奥罗拉和苏珊规劝过她两次好好吃饭之后,她就不敢对照顾她的标准提出任何异议了,人数嘛……因为奥罗拉和苏珊在,加上静思园本来就有惩罚之意,再给她调人不像话,所以我倒是没有给她增加人手。
”
“然后呢?”
“然后。
”弗朗茨都觉得不是节俭,简直是鬼畜了,“她连刻废了的符咒……金银玉木质地的都有,她都拿了锉刀要削掉表层,想重新利用。
”
格里高利整个人也麻了:“……啊?”
还可以这样?
但他立刻认识到了叶韶现在这个“重大资产”的定位,严肃地说:“奥罗拉和苏珊没有允许她这么离谱的做法吧?她难道敢不听劝?”
万一伤到手呢!
她的手值多少金银玉片啊!
“当然。
“当然。
”弗朗茨说,“奥罗拉和苏珊严词阻止了她,她也不会违逆半神的命令,认错并表示以后不这样了。
不过,保险起见,既然刻符咒用不上锉刀,奥罗拉和罗珊就收走了她的作案工具。
”
格里高利的嘴角都抽了抽。
怎么说呢。
干得漂亮!
“但是。
”弗朗茨一难尽地开口,“她会把刻废的符咒……翻到空白的那一面,再试一次。
”
格里高利端着茶杯准备来一口冷静冷静的手,僵住了。
他自认为,自己已经看惯世间罪恶与扭曲、早已波澜不惊。
可现在,他还是“嘶”了一声。
多少有点离谱了!
弗朗茨看着格里高利罕见失态的样子,苦笑着摇了摇头:“现在你明白了?这不是我们常见的那种出于美德的节俭,她……她……”
不行,冷静一下。
喝一口茶,弗朗茨感慨:“我审核过无数预算,见过穷奢极欲,也见过真正的清贫,但……她也不是清贫,她用再昂贵的材料也不眨眼,但能这么……这么物尽其用,我是第一次见。
”
格里高利缓缓靠回椅背,沉默了片刻,竟然开始思考起在教会还算节俭的自己,有没有必要裁一批仆人。
弗朗茨真的忍了很久了,不吐不快的那种:“所以,格里高利,你刚才提到的,关于是否要削减对她的投入……我觉得,这根本不成为一个问题。
”
图片存了很久,调出来也很快,弗朗茨直接在格里高利面前直接投影出了一张单据:“这是静思园在她入住后,第一个月的实际开销明细。
”
又投影出一张:“这是静思园在过去一年无人居住时,仅维持基本运转和日常维护的月度平均费用。
”
格里高利的目光扫过那两张单据。
怎么说呢……几乎没有差异。
静思园本身的维护费用没有变化,那些古木、草坪、阵法的养护是固定开支,而属于叶韶个人消耗的部分——食物、饮水、日常用度、符咒开销——加一块,也就是个零头。
再看明细,餐食标准还算过得去,毕竟两个半神“规劝”过要好好吃饭;衣物就是新给她弄了几套换洗的修女服,其他的都没有;书籍没有花费,本身就是从档案馆拿出来的;符箓练习材料……很多。
但这是教会让她学的呀!能赖她吗?
弗朗茨似乎觉得还不够,又投影出一张长了许多的单据,语气带着一点……调侃:“哦,方便给你做个对比,这是五十年前,某位以清修著称的阁下,因故在静思园‘静思’一个月所产生的费用。
当然,这已经是我们内部公认相当‘节俭’的范例了。
”
格里高利瞥了一眼,那个数字是叶韶账单的数倍有余,不需要细看内容,大佬们的开支各有各的特点,反正额度在那,花就完了。
“当然。
”弗朗茨说,“这里没有算特殊安保及监控费用,但这是教会的意志,不能把开支算在她头上,并且现在看来,她过于听话了,这笔费用属于浪费。
”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让格里高利眼皮都跳了一下的结论:“再结合她这段时间,每天都会有符咒产出,数量不多,但能覆盖成本,认真算下来……教会说是在培养这位天才,但目前属于教会倒欠她符咒钱。
”
弗朗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想不通的时候,一走极端,都想断了她的一切供给,就想求证一下,世界上是不是有人真的能靠喝露水活着。
我甚至上论坛发了个帖子,得到的……竟然全是共鸣。
”
格里高利已经开始揉眉心了。
面对最穷凶极恶的异端,他都没有觉得这么离谱。
弗朗茨还在说着他的困惑:“格里高利,我必须承认,在我漫长的职业生涯中,批准过大大小小各种人物的各项花费,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培养一个被寄予厚望的天才,可以如此……省钱。
”
停了一下,弗朗茨在认真地请教:“所以我真的想知道,她在费尽浑身解数,疯狂暗示我们要注意投资的风险,如果投资失败了要罚她请下手轻一点,可是风险在哪里呀!”
你至少花点钱你再来和我聊我可能血本无归啊!我现在净赚!
格里高利:“……”
他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或许,在努力教她对教会忠诚之前,更应该评估一下她的精神状态?尤其是在花钱方面是不是有什么心理障碍?
他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或许,在努力教她对教会忠诚之前,更应该评估一下她的精神状态?尤其是在花钱方面是不是有什么心理障碍?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就把问题甩给了老友:“你就光顾着自己震撼了,没想过亲自去和她谈谈这个问题?”
“怎么谈?”弗朗茨问,“谈什么?”
格里高利顿住了。
确实,也不好直接和圣女聊,就是……圣女啊,你是否对我们厄难教会有一些误解,其实我们厄难教会,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穷?
这完全不符合他们二人的身份!
所以,格里高利沉默了更长时间,相比起他娴熟的审判技巧,他确实不擅长做心理医生,但是在教会顶层这帮都不怎么做人的枢机里,他对人类心理的研究,倒是可以称之为“有一些建树”。
他终于开口:“弗朗茨,也许……我们忽略了一个问题,就是,哪怕是圣女,也是需要一些……正常的,符合她这个年龄的社交与生活的。
”
弗朗茨愣了一下:“所以呢?”
“要不要。
”格里高利的语调仍然很谨慎,“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安排她偶尔……去和修道院里一些背景干净、性情温和的同龄女孩接触一下?或者,由可靠的人员陪同,去圣城里那些……嗯,适合年轻女性的店铺看看,购置一些……漂亮的衣服,或者……美丽的首饰?”
他说出“漂亮的衣服”和“美丽的首饰”这几个词时,语调非常的不自然,这完全超出了活阎王的业务范围。
其实活阎王还想说,年轻女孩都喜欢把自己的指甲画得花里胡哨的,如果圣女喜欢……算了圣女还是不要喜欢了,刻制符咒不允许留那么花里胡哨的指甲。
无论如何,这确实是他基于现有情报,能想到的最直接,最正常的疏导方式。
弗朗茨呆住,又哭笑不得起来:“所以,这要写进培养方案吗?”
这听起来实在大荒谬了!
要被另外两个教会笑死的!
“所以我建议你去和她聊一聊。
”格里高利迎着他询问的目光,开始语气镇定地忽悠,“听听她的意见。
”
第90章卖惨的艺术
圣城,静思园。
叶韶坐在书桌旁,左手拿着玉片,右手是刻刀,桌上是一个已经画过很多次的符号,她神情专注,在慢慢的,把纸上的符号刻到玉片上。
室内静谧,只有刻刀与玉片接触时,发出的极细微的摩擦声。
苏珊坐在书房的角落里,在整个书房布下了结界,隔绝所有干扰,确保叶韶能心无旁骛。
叶韶已经很习惯在身体里单独开辟个地方存煞气了,有需要的时候就法力和煞气混合着一起用来掩人耳目,会自己写功法的好处就在于,哪怕是这样,她也能飞快调整适应,正道的法力与魔道的煞气混合得非常稳定,刻刀之下,流畅的纹路正在一点点延伸。
然而,叶韶的刻刀突然顿了顿。
有人来了。
全副注意力都在叶韶身上的苏珊皱起了眉——刻刀突然的停顿对教会人员来说很常见,通常是体内疯狂暴虐的力量突然造反带来的。
一般来说,符就毁了。
苏珊叹了一口气,平时这么个症状,她就会直接收走叶韶的玉片,坚决制止这个过分节俭的少女试图补救的行为。
玉片不值钱,但要是炸到了她的手,问题就大了。
但今天,苏珊才一抬眼,便看到从不关门的书房门口,站了个弗朗茨。
弗朗茨还做了个不要出声的手势。
——弗朗茨刚从外面来,当然不可能和苏珊一样知道叶韶刻到了哪一步,只是单纯的想着不要打扰一个未来的大师刻制符咒而已。
关于叶韶生活作风的(小)报告是苏珊写的,苏珊也很想让大佬开开眼,想着就算是叶韶炸到手了,那也有大佬在场,错不在自己。
工作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叶韶没等到苏珊的阻止。
叶韶的神识还感受到有人来了。
她短暂地纠结了一下。
这块玉片成色还不错,就这么不要了太可惜了!(这句划掉)
才提醒过格里高利注意股市有风险,但教会的资源自己还是需要的,既然来了个陌生大佬,就多少再证明一下自己的价值吧。
她垂眸,手上的刻刀一用力,把那刻偏了的刻刀歪回来,装作没看见那一处瑕疵,继续往下刻。
——要是换了错一点就死给你看的黄纸,画得成才有鬼了,但金银玉木这些材料,材料足够好加上其他地方没有错漏的话,是有一定“容错率”的。
五分钟后,她刻完了,符咒灵光流转,自成一体,就算是有瑕疵,这也是一个可以入库的合格品,因为符咒本来就会因为刻制的人而有不同的瑕疵。
苏珊要裂开了。
……不是,妹妹,真能刻出来啊。
那我之前阻止你,真就是我在浪费材料是吗?
弗朗茨也知道她刻完了,示意表情已经有点崩裂的苏珊打开结界。
弗朗茨也知道她刻完了,示意表情已经有点崩裂的苏珊打开结界。
苏珊不想了,站起来,挥手解开结界,再轻声提醒又拿起了一块木片的叶韶:“圣女,弗朗茨阁下来了。
”
叶韶有点茫然地反应了一下,然后想起了弗朗茨是谁,赶紧站了起来,刻符咒难免有碎屑掉落,她穿着围裙戴着袖套,整个人都显得有点凌乱,对着弗朗茨赶紧行礼:“神明护佑,弗朗茨阁下日安。
”
她这个反应很符合逻辑——弗朗茨算是目前叶韶的“监护人”,在修订她的培养方案,是能左右她接下来几年甚至几十年生活的大人物,她当然有理由紧张。
“圣女日安。
”弗朗茨倒是笑得挺和煦,“刚刚看到圣女在刻符咒,能让我看看吗?”
也没法“不能啊。
”
甚至没办法给弗朗茨看没有瑕疵的成品,苏珊清楚地知道才刻出来的是哪个。
“是。
”叶韶只好把那玉片给弗朗茨递过去,还恰当地表达出了一点尴尬,“刻得不太好……”
弗朗茨笑了笑,也没指望一个炼气期能刻成什么样子。
但,看到了玉片上那个很明显的瑕疵。
玉片偏偏又刻成了,这代表其他地方一点错没有,容错率全用在这个瑕疵上了。
常规来讲,符咒背面应该是光滑的,但弗朗茨手感不对,心中一动,将玉片翻了过来。
……果然。
玉片的背面,赫然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已经彻底刻废无法补救的符文,两道截然不同的符咒,就挤在同一块玉片的正反两面!
这甚至可以当个段子,但当段子就在自己手里……弗朗茨眼皮都控制不住地狠狠一跳。
看着眼前微微垂着头,仿佛正在等着自己训斥的少女,咋说呢,也不能开门见山地告诉她,“厄难教会其实不穷,你倒也不用特别为我们省钱”吧。
他沉默了足足三息,才缓缓将玉片递还给叶韶:“以后,不要这样了。
”
叶韶愣了一下,不是很明白,似乎是鼓了勇气求教的:“请问,阁下,您指的‘这样’是……怎么样?”
“刻坏了就刻坏了,不必试图补救。
”弗朗茨说,“万一出了差错,伤了手,就不好了。
”
叶韶抿了抿唇:“……是。
”
没有辩解,没有委屈,没有不服,只有一声“是”。
弗朗茨却觉得自己心口被恶狠狠扎了一刀,一时竟是难以成。
“圣女。
”苏珊确实觉得叶韶以现在的样子见枢机非常不像话,“先去把围裙和套袖摘了吧。
”
叶韶点点头,对弗朗茨先道了一句失陪,才跟着女仆长去处理。
书房里,弗朗茨痛心疾首地问苏珊:“难道谁克扣了她的衣服配给?怎么连仆佣们的围裙都穿上了?”
“阁下,她自己要求的。
”苏珊回答,“原话是,干活的时候戴个围裙和套袖不是很正常吗?您想象一下,她就那么看着我,一副我再说一句她就又要低头说是的样子,我也确实……算了,由她了。
”
弗朗茨简直是呼吸困难。
很快,叶韶就收拾好了,重新坐在了弗朗茨对面。
弗朗茨重新提起了话题:“圣女在静思园已经住了一段时间了,可还习惯?”
叶韶回答得滴水不漏:“谢谢阁下关心,习惯的。
”
“那就好。
”弗朗茨又提一句,“负责照顾的仆人们可还尽心?”
“他们都很周到。
”叶韶摇了摇头,甚至有些惶恐,“有些生活习惯是我自己的问题,如果不合适,长辈指出来,我会改的。
”
弗朗茨眼角都抽动了一下,他决定不绕弯子了:“圣女年纪还小,长期专注于研习,我在想,你是否也需要一些……适当的调剂。
弗朗茨眼角都抽动了一下,他决定不绕弯子了:“圣女年纪还小,长期专注于研习,我在想,你是否也需要一些……适当的调剂。
”
叶韶愣住,很奇怪地看着弗朗茨。
开弓就没有回头箭了,弗朗茨很艰难地开口:“比如,可以与修道院内一些品性纯良的修女和修士往来。
或者……偶尔去圣城的商业区走走,购置一些……你个人喜欢的物品?”
他说完,仔细观察着叶韶的反应。
叶韶在思考。
她脸上是很明显的疑惑,甚至还有些警惕,这不像是一个高压的学生忽然得了特赦,反而是在怀疑这是一种试探:“我没有这么想过,我在这里很好,修行的路还很长,不敢分心外出。
”
弗朗茨感到熟悉的头疼。
他揉了揉眉心,试图循循善诱:“没有关系的圣女,适当的放松,于修行亦有裨益。
”
叶韶似乎觉得自己的“不想”应该是标准答案,却没有得到想象中的满分,这让她很意外,想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抬起眼,小心地看着弗朗茨的神情。
又不敢看久,看两眼,低头,手抓住了自己的裙子,然后决定坦白说:“请问,这是……命令吗?还是……新的规定?”
弗朗茨在心里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格里高利全责!
裁判所全责!
这孩子都吓破胆了!
局面已经造成,弗朗茨也只能努力让语气显得更加真诚:“不是命令,也不是规定。
这只是……一个建议,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关心和建议。
”
叶韶有些了然,再次垂下眼帘:“是,我明白了。
”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汇报工作:“如果我出去消费的话……额度和范围需要注意吗?比如,最多可以花费多少贡献点?可以去哪些区域?需要提前报备采购清单吗?”
弗朗茨:“……”
他感觉自己的和煦表情正在寸寸碎裂。
他放弃了。
无力地摆了摆手,简直比审一年的预算还疲惫:“算了,圣女,你如果实在不适应的话……可以先……适应一下这个想法。
”
叶韶确实没太听懂什么是“习惯一下这个想法”,但“算了”她还是明白的,当即便恭敬地垂首:“好的,阁下。
我会尽力。
”
弗朗茨……弗朗茨想吼叶韶一嗓子:“不是,你要尽力什么?!”
并把桌子掀了。
但这无济于事,错不在她。
他又想去把真正的罪魁祸首·格里高利揪出来打一顿。
……但打不过。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最后也只给了一句:“那你……继续做你的事情吧,我不打扰了。
”
他没有直接离开静思园,而是找到了在偏厅静修的奥罗拉。
“奥罗拉女士。
”弗朗茨的声音还带着心累和郁闷,“圣女近日……状态如何?”
奥罗拉:?
不是,每天都在报告吗?
弗朗茨读懂了奥罗拉的疑惑,想了想,说:“我是指,除了修行进度之外的……她的日常表现,如何?”
奥罗拉回答得很客观:“圣女日常起居、修行、学习,都循规蹈矩,无可指摘。
她非常安静,也很听话。
”
“没有别的了?”弗朗茨问。
“没有别的了?”弗朗茨问。
奥罗拉仔细想了想,说:“一定要说的话,她过于安静了。
除了必要的问答,她几乎不主动与我们交谈。
用餐时会认真吃完所有食物,不曾挑剔;衣物只要求洁净换洗,从未提及款式或增减;对于修行资源的取用,谨慎到……近乎苛刻,如您方才所见。
”
弗朗茨又问:“她可有什么……情绪流露?比如,沉闷、抑郁,或者……对现状有任何不满?”
奥罗拉摇头:“没有这些,无论我们提出什么安排或建议,她的第一反应永远是答应,然后去做,如果她没有听懂命令,会问一句,但最多问一句。
”
弗朗茨沉默了。
这根本不是他预想中一个十六七岁天才少女该有的样子。
但却是教会希望她成为的样子——深入骨髓的谨慎,近乎完美的服从,不给“所有者”带来任何麻烦。
他想起叶韶问他“是命令吗?”时的眼神,清澈,认真,他觉得,如果自己说是,她真的会去做的。
“我明白了。
”弗朗茨的声音有些发沉,“奥罗拉女士,还请……继续好好照顾她。
”
这原本是一句寻常的嘱咐,按着教会的逻辑,奥罗拉也一直是这么执行的——落实教皇“按最严苛的标准管教”的意志,严密监控,连玩光脑的时间都需要上报审批,还有长时间的思想教育。
让她听话。
但此刻,奥罗拉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阁下,请问……如何才算,好好照顾?”
弗朗茨被她问得愣了一下。
监视、审查、限制,施加压力,磨去棱角,像以往一样,无孔不入。
可现在,弗朗茨觉得有点残忍了。
偏偏他无法违背教皇的命令,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她的培养方案,我会尽快提交枢机会议讨论。
在此之前,一切……照旧吧。
”
奥罗拉觉得这应该不是弗朗茨的本意。
但,这是弗朗茨必须做出的命令。
所以她微微欠身:“是,阁下。
”
他们都不知道,在书房里又穿了围裙戴上套袖开始琢磨符咒的叶韶,嘴角溢出了一丝奸计得逞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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