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
”叶韶浑身都累,但手还是颤颤巍巍举了起来,“这最多也就换个三五千的,不是多贵重的东西,婶子哪怕拿去多买个缫丝机呢,我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在这儿日子还长,得多赖婶子照顾,总不能白吃白喝,我也会缫丝,就当给婶子帮忙了。
”
”
她连笑都显得有些艰难:“这会儿我这手可是举得好累,婶子疼疼我,接过去吧,莫推辞了。
”
女人无法,只好接过了那枚珍珠,还摇头:“你这姑娘,说的话让人根本没法说不要。
”
叶韶笑了:“婶子去忙吧,我要是能动了,就去帮你。
”
“得嘞得嘞。
”女人也笑起来,把珍珠收到了自己兜里,“你且歇着,没多少活,哪用你帮忙。
”
叶韶目送女人走出了房间。
她再次掐了诀,空气中的灵气缓缓进入她的身体,她闭着眼睛吞吐着灵气,灵气落入胃袋,填补着她对食物的渴望。
与此同时,女人端着粥出来,外头摆了张已经服役很多年的饭桌,男人和一双儿女都坐在桌边上唏哩呼噜。
并不是吃相难看,而是只能唏哩呼噜——稀的是清澈见底、漂着几根红薯藤的菜汤,干的是一块硬邦邦的杂粮饼子,女人将那一碗白粥拿了出来,男人扫了一眼,微愣。
碗里有勺,女人很顺手地把那碗白粥拨了三分之一给儿子,拨了三分之一给女儿,剩下三分之一才要拨给男人,男人却先表达了自己的疑惑:“她还没醒?那怕是要找个医生来看看了。
”
“醒了,她说她胃口小,吃不下那么多。
”女人说,“还让我拿个碗来分一分,她吃多少就分多少,不要浪费了。
”
男人看着那几乎一口没喝的粥。
他知道自己在河滩上背回来的女孩很瘦,年龄也因此不太好猜测,往小了说可能十四五,往大了说也有可能十八九,胃口再小,也不至于这么小——从昨天儿子跑过来说他发现河滩上有个姐姐到现在,十七八个小时过去了,怎么可能两三勺粥就够了呢?
他家是木头搭的瓦房,有的是缝隙,他站起来,朝着叶韶所在的床边瞅了一眼。
叶韶闭着眼睛,手上摆着奇怪的手势,呼吸非常均匀。
男人心头猛地一跳。
他并不知道叶韶在做什么,但他年轻的时候在码头扛包伤了腰,没钱治疗只能在家里躺着,那时候老爹还在,也收留了一个浑身是血摔在林子里的人。
他没法动,整日在床上躺着,老爹把那个伤员扛回家来,和自己呆在一起,平日里聊天打趣,晚上各睡各的,那个伤员也说自己吃得少,让妈不用给他盛那么多饭,搞得爸妈一天都在琢磨,好好一个大小伙子,怎么吃这么点就能活下去。
可那兄弟还真就活下去了,活蹦乱跳的。
那都不说,关键是,那兄弟不爱躺着,就爱和叶韶这样半坐着,手上,也是这么奇怪的手势。
男人收回思绪,没再说什么,只把那剩下的粥推给妻子:“既然姑娘那么说了,咱明天就给她少盛点,剩下的粥快喝了吧,还得干活呢。
”
女人却是有点执拗的:“不,你喝……”
“我们分。
”男人也是明白女人脾气的,“行了吧。
”
女人笑了,却又觉得眼前有点朦胧,眨了眨眼,情绪控制住了。
她把粥给丈夫拨了一半,自己喝着那另一半,本来就没多少,最后还得靠杂粮饼子填饱肚子。
吃完,女人打发两个孩子去摘桑叶,男人进屋准备去拿扁担,女人却拉了拉男人的衣角。
这是有事。
男人便挥挥手,让孩子们先去,等孩子们走远了,才说:“怎么了?”
女人从兜里把珍珠取出来:“那姑娘给的。
”
“你怎么能收呢!”考虑到姑娘还在屋里呢,男人的声音都压低了,“咱们救她又不是为的这个……”
“你都不知道她那话说的多难拒绝。
”女人低声把事情讲了一遍,又说,“她现在这个样子,肯定有她的故事,咱们不瞎打听,好好照顾她,别的不说,当家的你今天就去镇上把它卖了,好歹买点米粮和两身衣服回来,那姑娘身上的衣裳都扯坏了,穿我的怕她不习惯。
”
“行吧。
”收都收了,硬塞回去也不好看,男人放下了扁担,“家里你盯着点,这东西卖到镇上怕跌了价,我去县里看看。
”
女人还得叮嘱:“卖的时候别说咱们救了个人啊……”
“用得着你说。
“用得着你说。
”男人摆摆手,“我说我在路上捡的。
”
第27章区区致命伤
珍珠最终是卖了一万块,不是在当铺卖的,是直接联系了县城里一位富商,富商要嫁女,新娘说是从来没见到过品相这么好的珍珠,要做成项链用在婚礼上。
这让叶韶对主教阁下的富裕程度产生了新的认知,更让收留叶韶的老李头一家喘过了这口气,叶韶便心安理得地在这里暂时住了下来。
和这家人的关系日渐融洽之后,她其实想帮把手干点活来着,但她能“婶子疼疼我,手举得好累啊”,婶子也能“叶姑娘歇着吧,我们可收了你的食宿费呢”,让她也一阵好笑。
帮不了干活,索性拿蚕沙当个沙盘,教起了李叔李婶的一双儿女认字。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原主读书,那是城里好歹有教会学校,只要愿意,空出夜晚的三个小时,多少不会做睁眼瞎,可村里没有这种好事,两个孩子从小就只在村里憨玩,最多再帮父母做点农活儿。
叶韶看他们的文化程度,都心生难过。
而李叔李婶看到叶韶竟还会教孩子,就连孩子干的农活都一块代劳了,遑论让叶韶干活了。
叶韶能好好休息,伤就好得格外快,到她能利索地在院子里溜达,还能抱起夫妻俩的小儿子狗娃的时候,夫妻俩的大女儿梨花就天天给李叔李婶炫耀起自己新学的词儿:“我们要庆祝一下不?”
庆祝,庆祝。
当日晚饭时分,破旧的餐桌上就摆了好几道菜——小狗娃从河里捞起来的鱼,一盘切腊肉,撒了葱花的豆腐,一叠花生米,还有一小坛子米酒。
这对如今的老李家来说,已经是大席了。
男人脸上带着许久未见的轻松神色,招呼叶韶:“叶姑娘快坐。
秋蚕都卖了,你身子也大好了,丫头非说要庆祝庆祝,咱们就好好吃顿饭。
”
叶韶心情也好,坐得大大方方,亲自给李叔满一杯,要给李婶满,李婶忙摇头,叶韶也不强求,给自己满了一杯:“行,那我敬李叔一杯,谢过李叔一家救我一命。
”
客人先动了手,当然不太符合餐桌礼仪。
但叶韶觉得不重要——既然这个世界处处与家乡不同,想来也没有那些主人要如何如何,客人要如何如何的酒桌文化,就这么着吧。
果然,李叔非但没有介意,生平第一次和女孩对饮的李叔甚至有点懵逼。
不是,你一个姑娘,倒酒碰杯什么的……这么干脆?
是的,很干脆,一杯喝完,叶韶笑着再给李叔满上:“这第二杯,要贺李叔秋蚕养得顺利,卖得也顺利。
”
李叔懵逼地和叶韶碰第二杯。
叶韶笑眯眯地再拎起坛子:“这第三杯……”
“先等等先等等!”李叔遭不住了,哪怕是没礼貌也得先打断一下了,“吃点菜,吃点菜。
”
叶韶从善如流地放下小酒坛,笑眯眯地扫一眼李婶。
她还是有点懂乡下的——男人一天滥酒,女人一天嫌弃男人滥酒,但如果条件允许,又会给男人酿酒,就这么个别扭的关系,八成是巴不得有人能治治自己男人呢。
李婶果然在笑,眉间的愁澜都减轻不少,甚至在和叶韶眉来眼去——不要停,加油!
叶韶劝酒非常有一手,这杯敬什么,那杯敬什么,每一杯都有来头,每一杯都是故事,连“桌子上的鱼可真鱼啊”都值得干一杯。
李叔很快就败下阵来,平生头一次把手覆在酒碗上:“多了多了,不喝了,咱们说说话。
”
叶韶从善如流,和老李头一家聊起家常来。
天很快就晚了,两个孩子也坐不住了,李叔示意了一下李婶:“孩他娘,带孩子们先去睡吧,我和叶姑娘再说会儿话。
”
李婶似乎已经知道李叔要说什么了,没说什么,抱了儿子,牵了女儿,进了房间。
桌上只剩下叶韶和李叔,李叔长长出一口气。
不行,李叔觉得自己还是有酒味,确实怕熏到了人家,索性站起来,走到水缸边上,咕嘟咕嘟喝了一大瓢,才感觉自己嘴里的酒气下去了一些。
这便坐回来,挺直了脊背,努力让自己显得清醒一点:“叶……叶姑娘。
”
叶韶:“李叔您说。
”
李叔在压制着自己打酒嗝的冲动:“我……我家,大概二十年前吧,也……也救过一个,会摆奇奇怪怪手势的人。
”
叶韶的表情有点僵硬了。
叶韶的表情有点僵硬了。
李叔似乎不需要她的回应,自顾自说了下去:“那会儿我在码头扛包,伤了腰在家里瘫着,我爸在林子里救了个浑身是血的人回来,就安置在我旁边。
后来……”
他顿了顿,仿佛回到了记忆中那个不可思议的夜晚:“一天晚上,我疼得迷迷糊糊,看见有个男人,在对我舞着奇怪的手势,第二天,我……我就好了!我问是不是他,他死活不认,你猜他怎么说的?”
叶韶没回答,只摇摇头。
“他……他说……”李叔打了个嗝,学起了那个男人的话,“有没有可能是你伤的本来就没那么重,躺着躺着自己能好,而你看到的男人只是梦呢?以后你可悠着点吧,一口气扛三五个包,三大教会的炼体士都没你那么耐操!”
叶韶闷笑了一声。
我说呢。
李叔是真的不在乎叶韶的回应,讲完了这个故事,他就长长地舒了口气,然后才是正题:“叶姑娘,你刚醒过来那天,是故意让我看到你的手势的吧。
”
到了这份上,叶韶也没有否认的必要了:“对。
”
李叔:“那您是想……”
“试试李叔能不能看出来我的来历,主要是我想知道,李叔和那些会摆奇奇怪怪手势的人还有没有往来。
”叶韶看着李叔,表情分外诚恳,“李叔,能给我说句实话吗?”
我真的想见见他们。
问问他们,大好河山,怎么就糟蹋成这个样子,就这么自然地……被豺狼窃据?
“我没有再见过他,也没有再见过任何其他会摆奇怪手势的人。
”李叔开口,还带点埋怨,“您这儿我好歹还知道个姓儿呢,对他……我什么不知道,净喊哥们了。
”
叶韶莞尔,又问:“我是为了试探李叔,这我认。
那李叔和我说这一段,为的什么呢?”
李叔有点为难,但酒劲没退,胆色也足:“叶姑娘,我知道你是有本事的人,就是……您看我的两个孩子,能不能也成为您这样的人?”
叶韶挑眉。
李叔跟着就是解释:“因为在乡下,实在太苦了。
”
从年头忙到年尾,顶着太阳吹着寒风,干不完的活儿吃不完的苦,好不容易等收成了,蚕茧、生丝、布匹、粮食……一个赛一个地便宜。
偏偏等想买东西的时候,农具、机器、灯油、火种,一个赛一个的贵重。
忙活一年,一大半的时间在饿肚子,过年了勉强吃两口肉,可没两天就又要去拾掇地里的活计,但凡有一点过不去借了点钱,你就等着吧,一旦还不上,扒房牵牛,卖儿鬻女,举家为奴,饿死街头。
顿了顿,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如果有可能让他们走出去,不再受这份穷,为人父母,是什么都愿意做的。
”
这倒让叶韶沉默了。
“当然,如果叶姑娘有困难的话。
”李叔并不是挟恩求报的人,说得很诚恳,“就当我没说,闲谈而已,您并不欠我们什么,我也并不是需要您回报。
”
“不是这个意思。
”人家是个爽利人,叶韶也不能藏着掖着,“确实,走了我这条路,就不会再为吃穿烦恼了,像我老师随手送我的项链都价值几十万,而这样的首饰她有一柜子。
但它的艰难……可能会超乎您的想象。
”
李叔拿起了自己的烟杆:“您具体说说?”
“我们一般烦恼的不是吃穿。
”想着厄难教会给自己科普的世界之壁的常态,叶韶努力让自己说得沉重一些,“而是生死。
”
李叔……实话说,不太信的样子。
光说生死当然不信,叶韶笑了笑:“说生死可能没什么分量,但是李叔,我这次摔成这样,严格来说算破皮。
”
李叔面容僵住了,努力平静地问:“那什么程度,才算重伤?”
叶韶想了想,看向桌子上那条吃剩下的鱼。
鱼肉已经夹干净了,就剩下鱼头和鱼骨头。
她便打了个响指。
她便打了个响指。
李叔看到,鱼骨头“蹭”地燃起,一下子就沾染到了鱼头处。
而叶韶朝着水缸的方向一点指。
一团水,“哗啦”泼在了那道鱼身上。
丝毫不影响火焰的燃烧。
火焰慢慢地烧着盘子里的鱼骨和鱼头,所到之处,附带的皮肉跟着一并燃起,而燃过的地方,连灰烬都没有。
叶韶轻声开口:“打个比方,从骨骼开始,灼烧皮肉,折磨灵魂,浇水浇油浇沙子浇所有的阻燃剂都没有用,不死不休,才算重伤。
”
“那和死有什么区别?!”李叔只听到自己问。
叶韶道:“因为还是能救的。
”
她又打一个响指。
火灭了,空气中灵光闪动,桌上的盘子里很快就拼凑出了没有灼烧过的鱼骨头和鱼头出来。
李叔连呼吸都要忘了。
这是真正的神迹。
让人畏惧,让人……向往。
“我可以教两个孩子。
”在李叔心神失守的时候,叶韶说得很平静,“但,一个是要看两个孩子有没有那个先天条件,一个是要看你们夫妻和孩子是否愿意,再就是,我的体系可能和大众的不太一样,为了避免我遭受无谓的风险,我教两个孩子的,他们不可以往外透露一字半句,否则……我真的会取了他们的命。
”
最后,我教他们目的也不太纯,主要是……我已经快要没耐心等“他们”了,“他们”既然不希望教会得到我的功法,那我就把我的功法散出去,多一些教会知道的可能,才能让“他们”多一些来见我的动力。
#你们这拖延症是病得治啊!!!
李叔并不知道叶韶最后的打算,但叶韶愿意说出来的那部分已经坦诚得让他……感激涕零。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常年干活,比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都不止的面庞。
然后,给叶韶满了一碗,给自己也满上,慷慨道:“好!叶姑娘快人快语!无论学与不学,我都承叶姑娘这个情。
来,喝酒!”
他再次举起碗,这次,笑容里多了几分纯粹的情绪。
叶韶也笑,再和李叔碰了一整碗。
第28章那个行当
话到这里,也算尽了。
最后一碗酒下肚,李叔已经是站都站不稳的水平,还得叶韶把他扶回房间。
房间里,李婶果然没有睡。
她帮着叶韶一起把李叔摆上了床,然后,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叶姑娘,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两个孩子……能不能现在就……看看?”
叶韶歪头看李婶——就这么决定了?不再后悔后悔?
李婶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衣角,说:“当然,和当家的还要商量,但……叶姑娘想听听我在想什么吗?”
叶韶点头。
李婶咬了咬牙,轻声说:“为中死而烦恼,和为中计而烦恼,有什么区别呢?
在乡下,一场大病,一次荒年,人就和那些大型收割机下面的秸秆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讲不了一点道理。
哪怕是没有大病,没有荒年,就是那么努力地活着,早起晚归,劳作不停,卖出去的东西不值钱,买进来的东西却值老鼻子钱!
西大陆的订单少了,降点价,西大陆的机器进步了,降点价,有钱人们不喜欢丝绸喜欢化纤了,再降点价,日子紧巴巴的,一年四季倒是有三个季节在喝粥,有什么奔头?”
李婶深吸了一口气,又说:“我知道叶姑娘的伤有多重,我也看到了那条鱼从骨头烧到肉是什么样子,我知道那条路只要走错了,绝不会有任何回头机会,但……那也是条路!”
村里没有路了。
村里出产的粮食中丝一年比一年便宜,要买的肥料农具却一年比一年昂贵,村里中村里长的李婶想不明白钱都去哪里了,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一把柴刀一瓶灯油要卖出那样的高价,但她不愿意想了。
她想让自己的儿女走别的路,不要被这黄土和债务活活困死。
叶韶还不知道村里是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也不好置评女人的绝望,她只是点一点头:“行吧。
”
孩子们睡在里间,一共就一张床,姐弟俩一个一边,呼吸均匀。
李婶压低了嗓子问:“叶姑娘,需要准备什么……”
叶韶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别把孩子们吵醒,然后躬身,先把梨花的右手拿出来,掐住命门感应了一下,放回去,然后也摸了摸狗娃的命门。
回头,面对着李婶期待的表情,叶韶:“出去说。
”
”
外头,夜凉如水,叶韶轻轻开口:“哪怕天资不同,也都可以教教看的,别的不说,带他们入门的本事我还是有的,只是学不学……婶子和叔商量商量,再问问孩子的意思吧。
”
李婶脸上是狂喜之色!
就是叶韶再看过了一床头一床尾睡着的俩孩子,有点心事——
其实单从灵根来讲,梨花有,狗娃没有。
所以梨花可以把叶韶的功法学全,然后看她自己到底能走到哪一步,狗娃嘛,所谓法体双修,法是没办法了,“体”还是可以努努力的。
等“体”修到了一定水平,叶韶也不是不能把冷文瑶给她的那瓶炼气初期魔药给他,师父领进门,他将来有没有本事拿到更高级的魔药,一样要看他自己。
但这些话就不必说出口了,涉及功法细节,万一“他们”在听呢,先这么着吧。
天一亮,俩孩子知道这个事儿,快乐得好悬没飞起来。
他们早看出了叶姐姐是有大本事的。
就是没想到爹娘也看出来了,甚至还求了叶姐姐教他们真本事。
这为什么不学?
危险?
俩孩子正是上蹿下跳的年纪,爬树掏鸟蛋,下河捞泥鳅不觉得危险,当然也不会多把叶韶口中的危险当回事。
就是叶姐姐看着两个兴奋的孩子,自嘲地笑了:“希望你们明天还能笑得出来。
”
俩孩子没听懂,但教学已经开始了——虽然兄妹俩一个有灵根一个没有,但才开始,她也没有区别对待,狗娃扎马步,梨花也扎马步。
摆个姿势,然后叶韶直接上手给他们校正发力,教他们感受天地的韵律,让他们感受“中根”的感觉,调整好了,只让他们站二十分钟。
区区二十分钟。
多一分钟都没有,叶韶一说可以停了,俩孩子都不是站起来了,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好了。
”叶韶慢慢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喝完这杯茶,继续,你们年纪还小,不要压榨太过,每天练一个小时,打个基础吧。
”
俩孩子眼珠子都瞪圆了——意思是还要站两个二十分钟?!
那天晚上,狗娃被李叔揉腿,梨花被李婶揉腿,俩娃都哭了一夜。
第二天,狗娃就没起来床,抱着被子哭爹喊娘:“我不学了!我不学了!好痛啊我站不起来了妈妈……”
李叔甚至都上藤条了狗娃都没松口。
李婶尴尬地搓着手来找叶韶,叶韶轻叹:“婶子不用逼他,我这行讲个心性,不是自己愿意走出门来受这个苦,是不会有什么成就的。
”
相处久了,李婶也知道叶韶说话温温柔柔,但出口的话绝对不容违拗,也只能缩了,弱弱地问:“那梨花……”
“她愿意。
”叶韶弹了弹手指,“就接着学呗。
”
第二日是扎马步。
第三日是扎马步。
第四日,第五日……
狗娃养好了之前,是在房间里从窗户偷看姐姐,养好了之后,是和李叔一块出去干农活之前要看看姐姐,回来之后也要看姐姐。
每次看姐姐,眸中都是敬仰。
梨花都注意不到弟弟,努力让自己坚持下去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能量。
一直到第七日,叶韶说“停”时,梨花不是一屁股坐到地上,不是抖着腿到叶韶身边找凳子,而是说了一句“叶姐姐,我觉得好奇怪哦,现在我一点不累,感觉还能站一会儿”,叶韶就知道她至少在炼体上是有感觉了。
狗娃看姐姐简直如见天人!
叶韶笑了起来:“行,那你自己掌握吧,累了就去歇着,我明天再教你点别的。
”
梨花点头,卷王不需要休息,还是那个马步的姿势,站得如同风中的白杨。
叶韶并不阻止,只站起身来,却在这个时候,遥遥地感知了一缕道韵,与此同时,自己的茶杯里,碎得仿佛被磨盘碾过的茶沫构成了几个字——换个地方说话吧,你挑。
然后,茶末构成了一个符号。
总算是,来了啊。
真就是我不教孩子点真东西你们就硬装傻呗!
她仿若未觉,端着茶杯照样进屋,就是在屋里喊了一声在做活的李婶:“婶子,灯油用完了。
她仿若未觉,端着茶杯照样进屋,就是在屋里喊了一声在做活的李婶:“婶子,灯油用完了。
”
“哟。
”李婶也伸了个脑袋回话,“没注意,一会等你李叔回来,我让他镇上买去。
”
“不用李叔。
”叶韶说,“我有日子没出去逛逛了,闷得慌,我跑一趟算了。
”
李婶很朴实:“……可是你不认路啊!”
“梨花和我一块去。
”叶韶说,“再有不认,路上问问人也就知道了。
”
李婶也只好答应了,进屋给叶韶数钱,被叶韶阻止了:“要不了几个钱,我买了算了。
”
随手能拿出那么大一颗珍珠的,就是流落乡野,也不会缺那几个钱,李婶不再坚持,叮嘱了梨花要听话后,便目送她们出了门。
村里的孩子有脚力,并不会因为走这点路抱怨,但叶韶并不想去镇上,条件允许她其实想去省里,但现在这个条件……拉倒吧,找个县城就挺为“他们”考虑了。
路上没什么人,但叶韶还是挑了一处前后无人的山坳,给梨花说:“我懒得走路,这会子叶姐姐的实力还飞不了太远,带着你土遁一段,你不要声张哦。
”
梨花不是很能理解什么叫“土遁”,但乖乖点了头,唯一的问题是:“姐姐知道往哪儿走吗?”
“不知道。
”叶韶道,“不过不重要。
”
叶韶当时就把梨花小腰一抱,眼睛一遮,随便挑了一个方向,驾起土遁就飞快向前——无论我挑哪里,只要跑得足够远,总会有个人流密集,有条件让我们见一面的城镇。
“他们”要是连自己的用意都不明白,也不配和自己平等对话了。
快半个小时后,叶韶和小丫头出现在了一处城镇无人的角落,考虑到这种地方保不齐有教会的灵气网络感应,她把小丫头放下来,拉着她飞快走出这无人的巷子。
在叶韶眼中这里不算繁华,但在梨花眼里足够新奇,小姑娘懂事,并没有缠着叶韶要买这个玩具那个小吃,就乖乖被叶韶牵着往前走。
叶韶停在了一处灯牌闪烁的旅馆门口,在旅馆的台阶上,看见了那个出现在茶杯中的符号,旁边还划了三条横杠。
三楼?
叶韶没有犹豫,直接踏入。
旅馆已经很老旧了,墙上有不知怎么形成的脏污,大堂的气息都浊臭非常,楼梯的扶手上都沾着可疑的痰渍。
旅馆的前台伸出个脑子,问:“住店?”
“找人。
”叶韶回答。
这种破旧旅馆,当然不会有什么“得和客人确定一下有没有预约”“不能随便打扰其他客人”的服务,一听不是住店,哪怕就是来捉奸的,前台都没什么兴趣,干脆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叶韶也不在乎,回头问梨花:“你是在这儿等我,还是和我一起上去?”
“和姐姐一起。
”梨花没怎么一个人到陌中的地方,有点瑟缩。
“行。
”叶韶就和梨花一起上楼,才走了到楼梯拐角处,就听见了一个女人凄厉的惨叫,和男人破防的咒骂——
“让你跑,老子让你跑!”
“我打不死你!”
“不甘心是么?恨我是么?你去报警啊!你去教会举报啊!”
叶韶抬头,能看见二楼靠走廊的房间门大开着,房间里是一个鼻青脸肿,衣裙凌乱的女人被一个满脸横肉的花臂男人薅着头发扇巴掌。
女人眸中满是怨毒,但怨毒很快退去,剩下的都是畏惧:“不跑了……不跑了……”
“小x子!”花臂男人怒骂一声,“搜!看看她还藏了多少钱!”
房间里还有另外两个混混模样的青年开始翻箱倒柜,很快就找出了女人的小金库,花臂男人拿着那一沓钱。
女人却好像破防了,都已经被打成这样,为这最后的钱还在试图挣扎,她去抱男人的大腿:“这你不能拿走!这是给我妈妈治病的……她快没命了……”
然后还去拉自己的衣服,露出里面的洁白,口不择:“我陪你睡……我陪你睡!”
看明白了。
叶韶的表情也严肃了,身上微微一震,一个浅薄但足以覆盖她和那个房间的“域”直接打开。
叶韶的表情也严肃了,身上微微一震,一个浅薄但足以覆盖她和那个房间的“域”直接打开。
叶韶盯着那个房间时间已经挺长了,自然很快被发现,两个混混走了出来:“看什么看!有你什么事么!”
房间里,花臂男都已经在解裤子了,还是回头看了一眼,眼前一亮。
“怎么。
”花臂男来了兴趣,“你也想来卖……”
叶韶眉目一凝。
然后,连着三声“砰!”
花臂男和两个混混都觉得心口一痛,不知道发中了什么,花臂男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摸,两个混混则是低头看。
都一样,那一瞬间,他们三个的心口都炸开了。
鼻青脸肿的女人愣住了,诧异地看着叶韶。
叶韶拉着梨花,接着上楼,不过不着急去三楼,而走入女人所在的房间。
叶韶蹲下,手上掐了个法诀,拂过女人鼻青脸肿的脸,又按住女人的脉门,凡有滞涩之处,都顺便治了治。
然后一抬手,将花臂男临死还握在手里的钱摄回来,塞到女人手里,柔声道:“去找你妈妈,和她待在一起,我一会儿去找你,带你们离开。
”
女人脑子懵懵的,叶韶叹了一口气,知道这会儿这个女人是记不住话的,便掐了一个法诀,把话重新说了一遍。
这个法诀能保证自己的话在女人脑海里循环播放,至少播十分钟。
女人听进去了,泪盈盈地要给叶韶磕一个,却被叶韶扶起来:“快去吧,时间久了,有人发现他们死了,你和你妈妈就完了。
”
女人惶惑地点头,拢了拢衣服就匆忙向外奔,叶韶又掐一个法诀,将灵光打入女人身体。
这能保证半个小时内女人的身形是透明的,不至于让花臂男的势力警醒起来。
做完,叶韶才站起身,走出房间,贴心地把房门拉上,然后和梨花一起,转身下楼。
还带着一句:“阁下,这里太脏了,我们换个地儿吧,还要劳烦阁下多少等我一会儿,我去处理了这件事,再来与阁下详谈。
”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因为说完叶韶就走了,管你听不听得见呢。
梨花不敢说话,乖乖跟随而已。
不过,叶韶出了旅馆,就还是那个闲逛的姿态,甚至有闲心拿起街边小摊上的首饰在梨花身上比着,还觉得颇满意。
梨花不要首饰,拉着叶韶逃也似的离开那个小摊,停在了一处街边的垃圾桶,弯着腰想吐,可什么都吐不出来。
第一次看死人嘛,都这样。
叶韶很理解,看着梨花的眼神甚至有一种莫名的慈爱,还给她递了自己的手绢,仿佛一个在关心晕车妹妹的大姐姐。
等梨花缓过来,已经是十五分钟之后,而叶韶万万没想到,她缓过来之后给自己说的第一句话是:“叶姐姐,这就是那个……多恶心的男人都得接,黑帮还往死了欺负,越恶心的人越要扒上来吸口血的,行当吗?”
叶韶明白了。
梨花也听到了那天晚上李叔李婶的对话。
第29章一墙牌位
叶韶更明白了,为什么梨花能吃下修炼的苦。
因为这一次家里的困难,他们一家人勉强顶了过去,可是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
父母爱她,这毋庸置疑,李叔李婶都没有重男轻女,儿子不能修炼但女儿能,他们真的能豁出一切去支持女儿。
可是这份爱在生死面前,在饥饿面前,在没有活路面前,能支撑几次呢?
既然有机会,索性靠自己。
女儿当自强。
真就是……
叶韶长长出了一口气,既然梨花都听到了,也没什么再隐瞒的必要:“这个行当,东大陆原本叫暗娼,西大陆那边叫得倒是文雅,词儿似乎是……对,站街女郎。
”
“那三个男人呢?”梨花问,“说什么报警也没用,报教会也没用……他们为什么能那么肆无忌惮啊?警察和教会不是惩恶扬善的吗?”
叶韶目光飘忽了起来,过了许久,才嘘一声:“我不知道。
”
“啊?”梨花没料到会是这个回答。
“我……暂时还不知道。
”叶韶笑了笑,“或许,等我见完了‘他们’,就知道了。
”
梨花不知道“他们”是谁,看叶姐姐的样子,她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能说的也只有:“姐姐,她应该到她妈妈那里了,我们去找她?”
梨花不知道“他们”是谁,看叶姐姐的样子,她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能说的也只有:“姐姐,她应该到她妈妈那里了,我们去找她?”
“我去找她,你就不要了,我先带你去城外,一会儿就带她们来和你汇合。
”叶韶也没有再讨论“他们”的兴趣,回了一句,随即和梨花一起到了个左右无人的角落,再次遁地。
那位可怜的女人都穷到卖身了,她母亲住的地方自然也不可能多干净,一样是城里的贫民窟,屋子逼仄得转身都困难,女人坐在母亲床边,努力笑着告诉母亲她们有救了。
老太太其实不信。
她都已经感受到了生机的逐渐失去,还能有什么救?
难道我流着眼泪看着你被黑帮那些人薅着头发拖走,还看少了?
但面对努力微笑的女儿,她也努力去笑,去相信,去珍惜女儿被黑帮讨债之前的时光。
然后叶韶来了。
肉眼可见的,女人强行挺起来的那口气都卸了大半,膝盖一软就要给叶韶跪下去:“恩……”
“别别别。
”叶韶扶住了女人,“等你真的离开这里,再不会被黑帮找到了,再给我磕十个八个不迟。
”
然后叶韶看向床榻上的老太太。
都不用把脉,看面相就是多器官功能衰竭,时日无多的样子。
也就歇了治病救人的心,很明显,对老太太来说,早点闭眼反而是解脱。
叶韶叹息一声:“行了,黑帮能拿捏你,无非是你妈妈动不了,我先把你们都送出城,有我旁边那个小妹妹照顾你们,其他的回头再说。
”
叶韶安排得妥当,女人也只剩下了连声点头。
“我先带你妈妈走。
”叶韶说,“你在这儿收拾收拾行李,马上回来接你。
”
女人点头,叶韶不废话,抱着老太太就是一阵地遁。
半个小时之后,胜利大逃亡,叶韶则是再次出现在了那破旧的旅馆门口。
命案已发,旅馆已经被治安官围了起来,但究竟是小城市,又是黑帮反复收保护费的地区,可想而知监控不好使,前台又没有细看自己和梨花的面容,面对治安官的盘问显得期期艾艾,非常搞不清楚状况。
叶韶倒是不担心治安官能不能搞出自己的画像,她过来是再次确认,可以,旅馆阶梯上的那个印记已经消失了。
印记原来的位置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箭头。
她就懒得再费劲了,直接顺着箭头指示的方向去,这县城一共没多大,走了没一会儿,便见一个看上去颇有档次的茶楼,角落里有那个标志。
她迈步进去,茶楼服务员似乎是得过交代,一点没啰嗦地请她上了三楼,打开了包间的门。
包间里的是个男人,戴着半张面具。
叶韶不用男人招呼便坐在了他对面,嗤笑道:“我愿意来,明显不是什么敌人,至于藏头露尾到如此地步?”
“小心驶得万年船呐。
”男人知道叶韶在说他的面具呢,回答了一句,随即提起茶壶,给叶韶满了一杯,“叶韶小姐。
”
叶韶单指在桌上“笃”地敲了一下,像是一些人思索时的惯用动作,又像是想学人家文化人玩叩手礼,却忘了到底要怎么叩,叩几下的乡巴佬。
可男人没什么反应。
叶韶的期待顿时就少了一大半——果然,又是一个“处处和家乡不同”,这男人要真是家乡的讲究人,叩这一下怎么都得变便脸色。
叶韶唏嘘一声:“阁下怕是已经把我查了个底朝天,我却不知道阁下的任何消息,不太公平啊。
”
男人笑了起来:“查了底朝天有什么用,也就查到了邵叶的生平,至于叶韶……除了个名字,我们一无所知。
”
叶韶哼笑,也不怕被下毒,端起茶杯,一口闷了:“城里城外跑了好几趟,我可是又累又渴,阁下,再赏一杯茶如何?”
男人丝毫没有嫌弃叶韶粗俗的意思,提壶,倒茶。
第二杯叶韶就喝得文雅多了:“说说吧,阁下精挑细选了那么个旅馆,让我看到那样一幕,到底怎么个章程?”
“想让叶小姐明白。
”男人的表情总算严肃了一点,“三大教会,不足与谋。
”
叶韶没当回事:“我都没跟着冷文瑶去修道院,态度还不明确吗,还需要你们教我三大教会不足与谋?”
“叶小姐没去修道院。
”男人说,“可能心里只是有疑虑,想着已经听了教会一边的说辞,现在想听听我们的。
”男人说,“可能心里只是有疑虑,想着已经听了教会一边的说辞,现在想听听我们的。
倘若我们的说辞不能让叶小姐满意,叶小姐只要往厄难教堂门口一坐,把自己的价值一展开,别说去修道院的飞空舟船票,就是专门弄艘飞空舟载叶小姐去修道院,厄难教会怕也是愿意的。
”
“是啊。
”叶韶开口,“所以阁下可得好好想想,怎么给我说,才能争取到我这么个摇摆的重要因素。
”
“整个东大陆,大小城市,一天不知道要发生多少起叶小姐所见的那个女人所遭遇的事情。
”男人都不用思考,张口就来,“大小乡村,一天不知有多少乡下人家把儿女卖完了开始卖田地,田地卖完了就开始卖自己,卖无可卖便作为流浪汉等死,还用我说?”
叶韶有同感——还说什么呢,就自己离开冷文瑶之后的所见所闻,就原主小小年纪就考虑过不止一次去做站街女郎,足以证明zhengfu和教会的治理能力……确实很拉。
值得一个造反。
但叶韶觉得可以和男人抬抬杠:“阁下还是不要偷懒,认真和我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
“叶小姐想从哪里听起?”男人问。
叶韶:“zhengfu不管也就罢了,教会上头可是有真货的,祂们不管么?”
这个问题……
男人出了一口气,掏出了两张一看就很高阶的紫色符箓来:“若是在这里说,再来两句‘祂’,你我都得关裁判所里接受审判,叶小姐若是胆气够壮,就随我来,如何?”
“难道我现在就不是单刀赴会了?”叶韶嗤笑,“带路就是。
”
男人便把一张符箓递给叶韶,非常讲究:“这是给叶小姐回程用的。
”
然后点燃了另一张符箓,符箓散出了点点星光,包住了男人和叶韶,男人一个法诀之后,两人便消失在了原地。
等身边的空间稳定下来之后,叶韶就发现自己在一处广阔的厅堂,也有茶水候着,男人邀请叶韶坐下,这才说:“叶小姐那个问题的答案是,您所见到的贫困、艰难、人命如草芥,都是祂们默认,甚至是祂们造成的。
”
叶韶挑起了眉毛:“细说?”
看这个反应,男人就知道叶韶是真·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故事就长了,还得仔细挑挑什么话可以给这个阶段的叶韶说,什么话可以将来再慢慢透露……
“叶小姐。
”男人长长吐了一口气,说了最关键的信息,“真神在成为真神之前,也是人呐。
”
叶韶问:“所以呢?”
“是人。
”男人道,“就有国籍,种族,和立场。
”
叶韶凝起了双眸:“你是要告诉我,三大教会,那三位,都是西大陆人?”
“都是西大陆人。
”男人肯定。
——所以,祂们当然就会倾向于把利益给西大陆,忽略东大陆人的死活。
但问题是……
叶韶想开口,又不太想做人身攻击,只好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叶小姐有话直说。
”男人看叶韶这个表现就知道叶韶没憋什么好屁,偏偏这个屁他还得听听往哪个方向崩。
叶韶确实觉得自己那句话太难听了,斟酌了一下,还是改了一个友善度高一点的提问:“为什么西大陆能出三位神明,东大陆一位没有呢?”
她已经想指责了——无论在哪个世界,菜都是原罪,如果是你们自己技不如人也好,内耗斗争也好,导致的原本的神明苗子比不过别人的神明苗子,然后让别人的神明苗子成了神。
那活该你们被人家欺负成这样!
但这个问题,男人的表情都带了两分惨然,他抿了抿唇,一挥手。
厅堂正中,仿佛有一块幕布落下。
叶韶定睛一看,那是一排一排的,满是裂纹的牌位。
玄学的角度,出现这样的牌位应该至少有两个条件,一个是牌位上的人生前真的很有本事,不说惊动天道那种层次,但呼风唤雨移山填海的能耐肯定得有,一个是这样大本事的人得死得魂飞魄散,真正意义上的渣都不剩,连香火都无法领受。
并且,按理说厅堂突然多了这么多个牌位,哪怕是受不了香火的牌位,高低得增添两分阴森鬼气,但是没有,甚至整个厅堂的气氛还因为这些排位的出现而变得……正气凛然?
他们生前得是做了多顶天立地的事,才能得到天道这个程度的肯定?
他们生前得是做了多顶天立地的事,才能得到天道这个程度的肯定?
至少可以排除是东西大陆的战争——天道恒常,两个大陆在天道看来应该是平等的,干架就干架呗,牺牲就牺牲呗,和天道有啥关系,天道为啥要认可。
那他们的死因……难道真的是东大陆的神明们一个个为了这个世界舍生忘死,西大陆的神明却丝毫不管苍生死活,只顾保全自身,最终导致了原本英雄的东大陆,被豺狼窃据?
叶韶不知道。
她其实也还没有完全信任面前这个男人,祖宗英雄,祖宗得了天道认可,并不能就此证明男人就是什么好东西。
但哪怕只是出于对死者为大的尊重,她也没办法再坐下去了,对于天道都认可了的人,上柱香是应该的。
她起身,取了供桌前的三根香,点燃,恭恭敬敬三拜过后,将三根香插到供桌的香炉上。
然后后退两步,正对那些牌位,认真行道门大礼。
“轰隆隆!”
叶韶下拜的那一瞬间,天边骤起一道惊雷。
男人已经在供桌一旁侧身等着了,预备给叶韶回礼,这是男人不知重复过多少遍的固定流程,因为但凡是个懂点道理的人,看到了这样一墙的牌位,还坐得住的真不多。
可他完全没想到叶韶这么一拜还能拜出雷来,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随即郑重拜了下去:“蒙君厚奠,先辈……收到了。
”
第30章你得变强
叶韶想说点什么的,但还是选择了没有破坏这个气氛。
——你家先辈死得渣都不剩,收得到个鬼啊!
这是那位“雷之精灵”收到了。
因为在那声雷霆的同时,叶韶又听见了一声夹杂着无意义的嘶吼和噪音的:“节哀。
”
还是熟悉的母语。
还是熟悉的头疼。
就是这声节哀吧……应该是托叶韶给男人说的,不然给叶韶说节哀也太奇怪了。
叶韶闭了闭眼睛,调整了一下因为听了“雷之精灵”说的话所以有点晕的脑袋,问男人:“先辈面前不说虚的,阁下可以直,希望我做什么。
坦白讲,我对阁下也未必那么信任,阁下拿这些牌位来压我,我虽然不快,但愿意给这些牌位一份基本的尊重,了解一下你们的诉求,但我并不承诺会满足阁下。
”
“我明白,叶小姐愿意听,我已经很感激了。
”男人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与叶韶再次落座,把茶杯续上,才开口,“有一件事,我们认为叶小姐万万不能做。
”
“不把我的功法给教会嘛。
”拜都拜过了,再落座就没有心理负担,叶韶大大方方坐下,“好说,只要你们给我解答一个疑惑。
”
男人:“您说。
”
“我不知道先辈们做了什么,但想来一定是顶天立地的事。
”叶韶看了一眼那满墙的牌位,道,“但世界之壁镇守的修士们是在对抗会冲击这个世界的邪祟,这同样是顶天立地的事。
他们很需要我的功法,这一点,你们预备如何给那些修士交代?”
男人一点也没有被问住:“叶小姐此问……不瞒您说,我早些年也救过一位落单还濒临失控的修士,叶小姐见过他的。
”
叶韶袖子里的手默默握了握。
冷文瑶的丈夫。
她嘴角勾起:“哦?”
男人道:“叶小姐也知道他的下场,叶小姐问我们如何向那些修士交代,怎么不问教会要怎么向那些修士交代?”
叶韶笑不出来了,只沉声问:“沉眠教堂,其实是沉眠监狱,或者沉眠实验室,对么?”
男人不屑地笑了:“不错。
”
得了男人的视角,故事补全得就很容易——
对冷文瑶的丈夫而,他的失控被镇压下来之后,其实是带着满腔的热血回的教会,他告诉教会最高层,修士的失控可以解决,并不需要修士这么抛头颅洒热血的牺牲,只要和“他们”联系上就可以。
最高层并不惊异,并且把冷文瑶的丈夫擒了下来,对外的理由是他已经失控了,都开始说胡话了。
然后,修建沉眠教堂,囚禁了当时明明身体已经没问题了的冷文瑶的丈夫,开始用各种手段研究他身上的封印,逼得他失控了一次又一次,让男人的封印在一次次失控中瓦解。
到后来实在无法控制了,才和厄难教会商量,调了冷文瑶去夜城担任主教,让冷文瑶来接自己丈夫的盘。
到后来实在无法控制了,才和厄难教会商量,调了冷文瑶去夜城担任主教,让冷文瑶来接自己丈夫的盘。
冷文瑶什么都不知道,只能从极偶尔才清醒的丈夫嘴里得知一个并不完整的故事,她不忍心丈夫受折磨,所以写了无数报告要求处死自己丈夫,可始终没有得到批准。
教会给冷文瑶的“如果能弄明白他清醒的原因,修士们要面对的局面就能有非常好的转变”并不是谎,就是再添加最后的一点真相故事才完整——
因为她丈夫体内还残存着可以镇压煞气的封印残余,这是东大陆的智慧结晶,来自西大陆的教会想从里面研究出点有价值的东西,又岂能让唯一的样品死了?
“死亡教会……好吧,更有可能是三大教会的沆瀣一气做出如此行径。
”叶韶道,“他们在进入东大陆的时候,是不是还做过更过分的事情?”
男人笑了:“叶小姐,说点无关紧要的神明坏话,这一处祠堂倒是能庇护你我不被神明所知,但如果是说那些能把神明刺激到失控的坏话,咱们还是克制点的好。
”
“那阁下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
”叶韶问,“总不能让我一直蒙在鼓里,还非要逼我选个队站,先拿牌位压我,又说神明坏话,却一个准话也没有,我也会不快的。
”
男人回答:“等叶小姐足够强大,能比这处祠堂提供的力量还要强大地遮蔽一切神秘学上的窥视,我便和盘托出,如何?”
叶韶把玩着喝完的茶杯,唏嘘:“阁下对我,挺有信心啊。
”
男人取了一个新的茶杯给叶韶倒茶,道:“叶小姐记不记得那颗蜡丸。
”
蜡丸里的纸条上,写的那句“你左臂上有道印痕”。
叶韶瞳孔一缩:“所以,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
“叶韶小姐。
”男人道,“哦不,邵叶小姐见过的那把玉色小剑。
”
心里哪怕有了揣测,现在得到了印证,叶韶心头的一块石头都放下了,但总有一种自己从穿越到这会儿,方方面面都暴露了的不悦:“4212垃圾场,是你?”
“不是我。
”男人的神色有些黯然,“要说关系的话……算一位世交的叔祖。
”
叶韶皱眉:“世交的叔祖?”
“我们两派累世交好。
”男人说,“他比我高的不止两辈,但……再把他往老了喊,他就要生气了。
”
“我不是问你们的辈分,那和我没关系。
”叶韶道,“我是说,邵叶看到的那个被玉色小剑刺穿胸口的男人,就是他?”
“是。
”男人说,“他以他的肉身来封印那把玉色小剑,早就要压制不住了,那一派被教会打压得也很厉害,虽勉强有几个后人,但都没有他那么大本事,他也只好舍身取义,至少不能让那剑彻底爆发开来,造成生灵涂炭。
”
“自己把剑插自己胸口,再连人带剑装箱子里。
”叶韶知道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但这分钟这个槽她不得不吐,“在箱子上把符箓贴好,然后驾驶着飞空舟去抛尸?”
男人扶额:“……我抛的。
”
叶韶的心头火立刻就烧起来了,她觉得这个人简直搞不清楚状况:“这么危险的东西你们不封好点,让邵叶一个姑娘随随便便就打开了?”
你们敢说邵叶的死你们没有责任?
男人也早就想好了怎么答这个话,手一翻,给了叶韶一张纸。
叶韶:???
“这是邵叶小姐的命格。
”男人开口。
叶韶定睛一看,在心里骂了一句恶狠狠的脏话。
早夭之相,绝不应该活到十六岁。
“你们给她续的命?”叶韶问。
“没续上。
”男人轻嘘一声,“之前,有一位极擅卜卦的前辈寿元无多,以自己剩下的全部寿元为东大陆的将来占了一卦,卦象……和邵叶小姐有些联系,和玉色小剑也有些联系。
”男人轻嘘一声,“之前,有一位极擅卜卦的前辈寿元无多,以自己剩下的全部寿元为东大陆的将来占了一卦,卦象……和邵叶小姐有些联系,和玉色小剑也有些联系。
”
大家当时看不懂这奇怪的卦象,玉色小剑也就罢了,反正掌握在大家手里,至于邵叶……费点劲也能找到,就是找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这还救个der的世!
叶韶都懵了:“那……”
“生命炼成。
”男人说,“算是个邪术,留住了她的一点残魂,能让她继续活动,因为怕给她换了地方影响她可能的命格,我们只好尽量不干扰她的生活,这毕竟是邪术,就算是你没有进入她的身体,生命炼成也撑不了多久了。
”
于是,残存的灵魂就自由的去读教会学校,自由的捡垃圾,只有在她眼看着要活不下去了,要么去做站街女郎要么直接饿死的关键节点,会“幸运”地捡到点能让她坚持下去的东西,比如那天晚上她弄到的半颗脏兮兮的辟谷丹。
并不是男人他们给不了完整的,只是完整的辟谷丹让邵叶捡到……它不符合逻辑,怕影响她的命格,带来后续不同的发展。
“直到我那位师叔祖镇压不住玉色小剑。
”男人说,“且后继无人,大家就是再不甘心,也不得不琢磨,要不把玉色小剑交给教会算了,总比丢出世界之壁,被邪祟掌握的强。
”
剑随便丢哪里,等煞气炸了,教会就来处理的,许多封印物都是这么交给教会的。
“所以。
”叶韶皱眉,“你们里有个天才一拍脑袋或者一拍大腿,就说要把玉色小剑,扔到邵叶平时捡垃圾的那个垃圾场上?”
男人点头:“对。
”
然后,那缕残魂在见到李元政的抛弃之后,伤心得爆发出了最后问一句“为什么”的力量,直到现在,叶韶再也没有感受过她的存在。
“行吧……”叶韶心累,叶韶努力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绪,“这样吧,最后两个问题。
”
“您说。
”男人道。
“第一,卦象既然显示东大陆的处境会有一些转机,你们应该多少琢磨了一下这个转机到底会怎么展开。
”叶韶说,“我不需要你们那些不能说出来的秘密,告诉我,除了不把功法给教会,我还能为你们做点什么,你先说,如果合适,我自己评估了会去做的。
”
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男人说的很干脆:“您得变强,以最快的速度。
”
“变强?”叶韶皱眉,“你们自己不会努力啊!”
国际歌唱得好,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呀!
男人倒是愿意努力的,就是男人也很难过:“我们是可以努力,但我们的努力……有天花板。
”
“被魔药限制的天花板?”叶韶问。
男人抿了抿唇,苦笑:“这还是得等您变强了,能遮蔽所有感知了,才能告诉您,不然有些词一出口,神明就会注意到这里,那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叶韶简直想揍他!
……算了,变强嘛,没你说我也会变强的。
“第二个问题。
”叶韶喝了一口茶,“这玉色小剑,到底是什么东西。
”
这个问题也很好回答,男人慨然道:“诛仙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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