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高一功
桥山,子午岭余脉。
日头挂在西边的山脊上,将落未落,把整条山道染成一片暗金色。
山道狭窄,只容一辆骡车通过,两边是密匝匝的灌木丛和裸露的岩石。
骡车走在队伍中间,车辙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车上堆着几口破木箱、两卷铺盖、一袋子杂粮,还有一个看上去面相四十来岁的女人。
女人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露出一截与脸色不符的白嫩脖颈。
她坐在车板上,双腿并拢,手搁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看着不像是逃难的,倒像是哪家大户人家出来走亲戚的太太。
“阿姐,听说高闯王那边,自成哥也在,到时候你俩――”
说话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壮汉,走骡车旁边,赤着膊,露出一身腱子肉,皮肤被日头晒成了紫铜色,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腰带上洇出一圈深色的印记。
他一只手搭在骡车的车帮上,另一只手比划着,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促狭。
话没说完,女人已经涨红了脸。
那张枯黄的脸忽然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衬着暮色,竟透出几分少女的味道。
她抓起铺在车板上的一把干草,朝壮汉扔过去,干草没砸中人,散在半空中。
“高一功!你再胡说,我撕烂你的嘴!”
女人骂人的声音不大,甚至还带着点尾音的上扬。
周围的十几个人都笑了起来,笑声在山道上回荡,惊起几只藏在灌木丛里的野鸟,扑棱棱地飞走了。
“脸红了!”
“一功你别瞎说,阿姐也是正经人,你这一说倒显得不正经了。”
“啥正经不正经的,高闯王那边都传遍了,自成哥就等着阿姐过去呢!”
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笑声越来越大。
女人又抓起一把干草扔出去,这次砸中了壮汉的脑袋,干草屑落了他一头一脸,他也不躲,嘿嘿笑着把草屑从头发里扒拉下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骡车后面还坐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驼着背,他看着前面那些说笑的人,嘴角微微上扬。
“行了行了,都别闹了。”
老头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赶路要紧,天黑之前得翻过前面那道梁,不然就得在山里过夜。”
“大伯,在山里过夜咋了?又不是没睡过。”
壮汉回过头,笑嘻嘻的说。
“山里过夜倒是不怕,怕的是碰上巡山的边军。”
老头拄着棍子往前走,声音不急不慢:“米脂那边周知县是不管,但保不齐延安府那边派人来,这桥山离子午岭不远,官道上的兵不多,山里头可说不准。”
壮汉不笑了,回头看了一眼山道前面那道灰蒙蒙的山梁,又看了看车上的女人。
“阿姐,要不您坐稳了,咱走快些。”
女人没理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的画着圈。
.......
日头终于是沉下去了。
桥山的夜来得比平地上快,太阳从山脊上消失后,黑暗就像从地底下涌出来似的,一瞬间就把整条山道吞没了。
高一功走在骡车前面,赤着的膊上已经起了鸡皮疙瘩,山里的夜风比白天凉得多,他从骡车上扯过一件破棉袄披上,回头看了一眼车上的女人。
“阿姐,冷吗?”
女人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把自己的那件靛蓝色粗布衣裳裹紧了一些,下了骡车。
“大伯,还能走吗?”
而老头下了骡车后,摆了摆手:“走不动了,歇吧,前面那道梁,天黑之前没翻过去,现在更翻不过去了,找个避风的地方,歇一宿,明儿一早再走。”
高一功看了看前面的山道,又看了看两边黑黢黢的灌木丛,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朝后面的人喊了一声:“停!不走了,今晚在这儿过夜!”
十几个人停下来,三三两两的散了开去。
高一功把骡车赶到山道旁边的一块平地上,用几块石头把车轮卡住,防止骡子乱动。
老头拄着棍子走过来,在骡车旁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把棍子横在膝盖上,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打起了轻微的鼾声。
正当众人准备歇息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