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山道两边传来。
高一功猛地睁开眼睛。
“谁?!”
没有人回答。
但脚步声更近了。
骡车旁边,老头也醒了,拄着棍子站起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
女人也醒了,她没有站起来,只是坐直了身体。
那十几个流民全都醒了,有的站起来,有的蹲在地上,有的往后缩,有的往前看,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有人动了,朝山道前面跑。
跑了没两步,就撞上了什么――不是墙,是人。
一个黑黢黢的身影从灌木丛后面闪出来,挡住了去路。
那人穿着一身甲胄,在黑暗中看不清颜色,但甲片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冷光,腰间挎着刀,手里握着一杆长枪,枪尖朝前,稳稳地指着地面。
“别动。”
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跑在最前面那个人猛地停住了,差点撞上枪尖。
他踉跄了两步,往后退,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左边也有人,右边也有人,后面也有人。
黑暗里,有人划亮了火折子。
火把猛地燃起来,发出一声轻微的爆响,火苗窜起半尺高,照亮了方圆十几步的范围。
然后是第二支火把,第三支,第四支。
火把一支接一支地亮起来,像是黑暗中被点燃的一串灯,从山道的前面一直亮到后面,把整条山道照得通明。
是官军。
高一功的心沉到了谷底。
巡山的官军。
大伯说的对,这桥山离子午岭不远,官道上的兵不多,山里头可说不准。
说不准,还真就说不准了。
“都别动!”
火把中间,一个人走出来。
高一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簇新的甲胄,胸前有两块圆形的护心镜,在火光下照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陈景从火把中间走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那个壮汉。
肩宽背厚,胳膊上的肌肉鼓得像两块石头,腰身精壮,一看就是常年干重活、吃硬饭的底子。
这样的体格,放到边军里,练上三个月就是一等一的锐士。
陈景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心里已经给他标了个价――不,标了个位置:前排,枪兵,或者刀盾手,反正不能放在后排浪费了。
然后他的目光移开了。
壮汉身后还站着几个年轻人,二十来岁,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但无一例外,都是壮丁的料子。
面黄肌瘦?
那是饿的。
吃几天饱饭,练上十天半个月,脱一层皮,底下就是精壮的底子。
陈景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越看越满意,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眼睛里那种光,就像是饿了三天的狼看见了羊群,又像是ktv终于看见了中意的姑娘。
高一功注意到了这个眼神。
他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的往旁边挪了半步,挡在了骡车前面。
不是挡骡车,是挡骡车旁边那个人――他阿姐。
这官军那眼神,怎么说呢,不太对。
不是官军看流民该有的眼神,不是凶狠,不是轻蔑,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一种――怎么说呢――欣赏?
不,不是欣赏,是相中了什么好东西的那种眼神。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