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瘦中年人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他走过来,上下打量了陈谦一眼,又看了看李博君。
他的目光在李博君那身华贵但已经破烂不堪的衣袍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张横。”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矮壮汉子和年轻女人,“周大牛,沈七娘。我们都是黄字牌的,也在往北边撤。前队已经散了,都往深处去了。”
周大牛问:“就你们两个?其他人呢?”
陈谦回道:“被冲散了。你们呢?碰到什么了?”
周大牛沉默了一瞬,把开山斧从地上拔起来,在手里转了半圈,重新扛回肩上。
“什么都有。还有那些剥了皮的猴子一样的东西。杀不完,越杀越多。后来雾起来了,我们就往外跑。跑着跑着就发现路被堵了,雾从四面八方包过来,只能往里走。”
沈七娘把铜镜收进怀里,走到张横身边。
她的脸色很差,显然是透支过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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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从哪个方向过来的?”张横问。
陈谦指了指身后。“南边。雾从南边来,速度不快,但一直在推进。”
张横点了点头。
陈谦邀请:“一起走。”
张横没有拒绝。
这个时候,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活路。
在这种地方,活人就是力量。
五个人开始往北走。
走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陈谦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这个脚步声更慢、更沉。
然后他听见了笑声。
“哈哈哈哈!”
那笑声从东北方向传来,沙哑、癫狂、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兴奋。
不是笑给谁听的,是在自自语,在享受某种东西。
“都去死!都去死!好久没这么痛快了!”
陈谦的脚步猛地顿住。
张横也停了,周大牛的开山斧抬了起来,沈七娘的铜镜从怀里掏出来,镜面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
陈谦看见了。
在东北方向那片被暗绿色光线照亮的林子里,一个人影从两棵冷杉之间走了出来。
那人身材高大,穿着一件被血浸透了的黑袍,袍子上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的手里提着一柄巨大的镰刀。
镰刃弧长两尺有余,刃口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刚蘸过血,还没有干透。
他的脸被兜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下半张脸。
下巴上全是胡茬,嘴角咧得很开,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
他在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又有新的了!”他看见了陈谦他们,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饿狼看见了猎物,“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好日子!”
“跑!”张横只喊了一个字。
周大牛第一个跑。
他转身就往北冲,开山斧在手里晃得叮当响。
沈七娘跟着他跑。
李博君死死跟在陈谦身后。
那个人动了。
不是跑,是走。
一步跨出三四丈,第二步就追上了跑在最后面的张横。
巨镰从下往上撩,镰刃划出一道弧线,张横的刀断了,连同他的身体一起断了。
上半身飞出去,撞在一棵冷杉树干上,滑下来,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血痕。
下半身还站在原地,站了两息,然后倒了。
周大牛没跑掉。
那个人第三步就追上了他。
巨镰横着扫过来,周大牛举斧格挡,斧柄被镰刃切断,镰刃切进他的胸口,从背后透出来。
他被钉在半空中,四肢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沈七娘跑出去十几步,被那个人从后面追上。
他没有用镰刀,他伸出左手,抓住沈七娘的头发,把她提了起来。
沈七娘尖叫了一声,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三息,三个人,三具尸体。
李博君在跑。
他跑得很快,快到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跑过这么快。
但他知道不够快。
笑声还没停。
陈谦听见那笑声的时候,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哈哈哈哈!都去死,都去死!好久没这么痛快了!”
声音从东北方向传来。
陈谦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的实力,恐怖。
他感受不到那个人的气血。
不是没有,是太强了,强到他的感知无法穿透。
李博君站在陈谦身后,他的脸色很差,差到嘴唇发紫。
是怕。
他从小锦衣玉食,在京城最高的门墙里长大。
他没见过真正的厮杀,没见过血溅在脸上的感觉,没见过一个人在你面前被劈成两半。
“该怎么办?”李博君的声音发颤。
陈谦顾不得其他,只要跑得比李博君快,李博君就能帮他拖延一点时间。
然后他看见李博君从怀里掏出了两张符。
符纸是明黄色的,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文,符纸边缘烫着金边。
李博君把符纸贴在腿上,真抛4氲乃布洌缴系姆牧亮似鹄础
李博君消失了。
不是真的消失,是太快了。
快到陈谦的眼睛都跟不上。
一道残影从眼前掠过,眨眼间已经到了几十丈外,再眨眼,连残影都看不见了。
只有远处灌木丛被急速掠过的气流带动的沙沙声,证明那个方向有人在跑。
陈谦愣了一下。
“草。”
他骂了一句。
现在只剩下他自己了。
那个人的目标从两个变成了一个,而那个“一个”就是他。
他看着那个比预想中快得多的猎物从眼皮子底下溜走。
他站在那里,巨镰扛在肩上,兜帽下的脸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回味刚才那一瞬间的惊讶。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陈谦。
镰刀挥过来了。
陈谦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是躲不开。
那柄巨镰的速度和他的预判不在一个量级上,他的脑子已经发出了“躲”的指令,但他的身体跟不上。
他能做的,只有举起九环大刀,硬接这一刀。
刀和镰撞在一起。
“当”
那声音不是金属碰撞,是铁钟被敲响。
火星子在半空中炸开,像一朵短暂的花。
陈谦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刀身上传来,那不是心火境的力量,不是双灯境的力量,是更高、更远、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力量。
他的虎口瞬间崩裂,九环大刀差点脱手。
整个人像被狂奔的蛮牛撞中,双脚离地,倒飞出去。
后背撞在第一棵树上,碗口粗的冷杉拦腰折断。
他还在飞。
撞在第二棵树上,树干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他终于停了,砸在地上。
一口血喷了出来。
团团圆圆在头顶盘旋,急得叽叽喳喳乱叫。
它们飞下来,落在陈谦的肩膀上,用嘴啄他的衣领,用爪子抓他的肩头,想把他拽起来。
它们太小了,连他的一根手指都拽不动,但它们在试,不停地试。
“好了,虫子可以死了。”
陈谦抬起头,看见三个圆环从密林中飞出来。
朝那个人飞去。
三个圆环在空中划出三道弧线,形成一个三角形,把那个人围在中间。
圆环是青铜铸的,环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被暂时困住了。
那三个圆环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力场,把他锁在了那个三角形的中心。
他抬起手,想在光圈上劈一刀,手掌刚碰到光壁,就冒出一股青烟。
他收回手,看着掌心那块被烫焦的皮。
“陈谦!快!撑不了太久!”
李博君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急。
陈谦没有再犹豫。
他从地上弹起来,九环大刀在手里转了半圈,刀身上覆盖了一层暗红色的心火罡气。
他冲过去,幻影迷踪步在他脚下炸开,身形化作一道残影,从侧面切向那个人。
陈谦的刀够不够快?够不够重?能不能在他挣开光圈之前,砍下他的头?
他不知道。
但他只能赌。
刀落下。
不是砍在肉上的声音,是砍在铁上的声音。
那个人的脖子上,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刀锋。
那个人低下头,看着陈谦。
他的笑容更深了,深到像要把整张脸撕裂。
“你砍不动我的。”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陈谦的胸口。
“你是心火,我是神顶。你拿什么砍我?”
神顶。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了陈谦的脑子里。
现在,一个神顶境的疯子,站在他面前,手里提着巨镰,被困在李博君的三个圆环里,问他:“你拿什么砍我?”
陈谦没有回答。
他把刀从那人的脖颈上抽出来,转身就跑。
他跑出百步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脆响。
“咔。”
他跑得更快了。
身后,那个人的笑声又响了起来。
比之前更大、更疯、更让人绝望。
“哈哈哈哈!跑啊!跑快一点!等我追上你,我要把你的皮整张剥下来!”
陈谦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小还丹。
秋茗会上赢来的那枚,皇家炼丹宗师亲手炼制的,他一直没舍得吃。
他把小还丹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丹药入腹的瞬间,一股温热的药力从胃里炸开,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胸口那道被踹出来的闷痛在药力的冲刷下迅速消退,断裂的肋骨开始愈合,肺叶里那些被震碎的小血管重新接上了。
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绵长。
药力还在持续,像一股暖流在他体内流淌,把他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跑得更快了。
团团圆圆在他头顶飞,叽叽喳喳地叫着。
它们在给他指路。
陈谦朝北边跑。
身后,笑声还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