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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二章 追逐

雾气还在推进。

陈谦回头看了一眼。

灰色的雾墙在树干之间缓缓移动,所过之处,灌木枯萎,蕨草倒伏,苔藓发黑卷曲。

那些被雾气吞没的行尸。

它们在雾中站立了片刻,然后开始融化。

不是腐烂,是融化。

皮肉像被火烧过的蜡烛一样往下淌,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骨头又在雾气中变灰、变脆、碎裂,最后连碎片都被雾气吞没了。

陈谦看不懂这到底是什么。

他的夜视技艺能看穿黑暗,能看穿密林,甚至能看穿墙壁。

但他看不穿这雾。

不是雾太浓,是雾里有东西。

无数细小的、几乎肉眼不可见的虫子在雾中飞舞,它们的翅膀振动频率极高,在空气中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每一只虫子都比蚊子还小,但它们聚在一起,就形成了这片灰白色的、吞噬一切的雾。

虫雾。

陈谦在敛尸房的天录阁里见过类似的记载。

南疆有一种蛊术,用尸油和怨气喂养一种叫“噬灵蠓”的毒虫。

这种虫子以生命力为食,所过之处,生机断绝。

但它们需要有人在附近操控,否则会无差别攻击一切活物,包括操控者自己。

有人在操控这片虫雾。

那个人就在林子深处,在那片他们被驱赶着前往的方向。

团团圆圆在头顶盘旋。

两只麻雀飞得很高,在树冠之上,在虫雾够不到的地方。

它们成了陈谦的眼睛。

密林、山脊、断崖、雾墙的边界、还有几处没有起雾的空地。

其中一块空地上,有火光,有人影,至少五六个人。

“北边,有我们的人。”陈谦睁开眼。

李博君跟在他身后,法剑握在手里,剑身上的血已经干了。

他的衣袍破了,脸上有血,头发上沾着碎叶和泥土,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

但他没有掉队。

陈谦跑多快,他就跑多快。

不是他跑得动,是他不敢慢。

他知道身后那片雾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前面那片林子里藏着什么。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咬住陈谦的背影,一步不落。

陈谦太快了。

李博君见过陈谦的身法诡异。

当时他觉得花哨,觉得不过是取巧的把式。

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陈谦在密林中的移动不是快,是流畅。

他像一条鱼在水中游,树干是水草,灌木是礁石。

他不需要减速,不需要绕路,身体微微偏转一个角度,就从最窄的缝隙里穿过去了。

但陈谦在等李博君。

不是放慢了脚步,是在每一个岔路口、每一处复杂地形前,都会有一个极短的停顿。

那个停顿短到几乎看不见,但李博君知道那是为他停的。

如果没有那个停顿,他早就被甩出几十丈远了。

“别停。”陈谦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高,但很清晰,“跟紧。”

李博君咬着牙,加快了脚步。

林子的气味变了。

不再是潮湿的泥土和腐烂的树叶味,而是一种陈谦很熟悉的气味。

这是厉鬼的气味。

不是一只。

是很多只。

陈谦的脚步猛地顿住,左手抬起,掌心朝后,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李博君差点撞上他的后背,硬生生刹住,法剑横在身前,瞳孔收缩,四处张望。

他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但他信陈谦。

在这个地方,陈谦的耳朵和鼻子比他所有的家传宝物都管用。

“别动。”陈谦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李博君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

那股阴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

是某种无形的、冰凉的、让人汗毛倒竖的东西。

陈谦的夜视能力在黑暗中扫过每一棵树后、每一丛灌木、每一片蕨草。

他看见了。

东边,一棵冷杉后面,一团灰白色的影子,没有脚,悬在半空。

西边,倒伏的树干上,蹲着一个穿红衣的女人,长发垂到地面,脸被头发遮住了。

南边,他们来的方向,雾的边缘,站着一个高瘦的影子,没有头,脖颈断口处有黑烟在往外冒。

至少五只。

每一只都是厉鬼层次。

不是那种刚成型的游祟,不是那种靠吸食死气维持的低级怨灵,是真正的、杀过人的、怨气凝结成实体的厉鬼。

李博君也看见了。

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法剑在手里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但他没有跑。

不是不想跑,是不敢跑。

陈谦说“别动”,他就没有动。

陈谦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感受着那些厉鬼的气息。

每一只都比之前在石沟村遇到的那三只更强。

五只同时扑上来,他扛不住。

他已经准备将李博君这个人材给用掉时。

它们便从五个方向同时扑过来。

陈谦的九环大刀在身周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刀锋上覆盖着暗红色的心火罡气,每一刀劈在厉鬼身上都会炸开一团火星。

厉鬼被劈中的地方会冒出一股黑烟,皮肉翻卷,但它们不会死。

它们只是退,退到暗处,等伤口愈合,再扑上来。

李博君呼吸急促。

对付厉鬼?他没学过。

但他有别的。

李博君把法剑插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

不是卷轴,是画。

一幅画。

画轴用上好的羊脂玉做轴头,画纸是蜀中贡品黄麻纸,画上的墨迹还很新,像是刚画好不久。

他把画展开,画上画着一座山,山里有一条河,河边有一群黑色的妖兽。

虎身、龙首、蛇尾,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墨灵召来。”李博君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画上。

画上的墨迹动了。

那些黑色的妖兽从画里爬了出来,一滴墨落在地上,变成一只。

两滴墨,变成两只。

画上的墨迹像决堤的洪水,源源不断地从纸上涌出来,落在地上,化作一头又一头黑色妖兽。

五只厉鬼被黑色妖兽缠住了。

每一只厉鬼身边至少围着五六头妖兽,它们不怕厉鬼的阴气,不怕厉鬼的利爪,不怕厉鬼的任何攻击。

被打散了,就重新凝聚。

被打碎了,就重新组合。

只要画还在,只要李博君的血还在,它们就不会消失。

“陈谦,快出手!”李博君的声音沙哑,嘴角还挂着血。

陈谦没有犹豫。

九环大刀在手里转了半圈,刀身上暗红色的罡气猛地暴涨。

他冲向最近的那只厉鬼。

一刀落。

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炸开,来不及恢复,化作一团黑烟,被黑色妖兽们撕碎、吞噬、消散。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手起刀落,手起刀落,手起刀落。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五只厉鬼全部伏诛。

陈谦收刀入鞘,转过身,看了李博君一眼。

李博君还站在那幅画后面,两只手撑着画轴,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嘴角有血,舌尖上的伤口还没愈合,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滴在地上。

画上的墨迹已经淡了,那些黑色妖兽在厉鬼消失之后也渐渐消散,化作一缕缕青烟,重新融进了画纸里。

“没想到,堂堂李大少爷也舍得和我这种泥腿子合作。”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李博君把画轴收好,塞回怀里。

他把画轴塞好之后,抬起头,看着陈谦。

“我很讨厌你。”李博君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秋茗会上,你让我丢了脸。在官驿,你让我在念卿妹妹面前丢了脸。”

他顿了顿。

陈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但我不是傻子。”李博君继续说,“在这种地方,你死了,我也活不了。”

陈谦的嘴角动了一下。

“李大少爷,我听过一些关于你的传闻。”陈谦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说你以前当街抢过良家妇女,杀人满门。”

李博君的脸色变了。

却并不是慌张,而是那种被冤枉后的愤怒。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两只手攥成拳头。

他在忍,忍得很辛苦。

“放屁。”

这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博君瞪着陈谦,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我,户部侍郎之子,门风森严,家里规矩比你们敛尸房的条令还多。我爹要是知道我干那种事,不用你们来抓,他第一个把我的腿打断。”

陈谦没有说话。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再说,”李博君的声音低了下来,但语气里的愤怒没有减,“我要啥美女,啥口味儿的要不到?用得着去抢?用得着去抢一个平民女?我爹要是知道了,非把我活活打死不可。我丢不起那个人,我们李家丢不起那个人。”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句的时候忽然哑了。

气到说不出话。

陈谦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李博君没有说谎。

在他的观察下,李博君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话。

那缝尸匠说的呢?在那种情况下,在临死之前,在把儿子托付给他的时候,他没有理由说谎。

两个人,两个故事,两个真相。

谁在说谎?还是都没有说谎?

陈谦把这个问题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身后的雾气又近了一些。

灰白色的虫雾在树干之间缓缓推进,已经离他们不到百步了。

那些被雾气吞没的树木正在枯萎,针叶从枝头脱落,在空中打着旋儿落在地上,还没来得及被腐叶层吸收就已经变成了灰白色。

“走。”陈谦拔出九环大刀,转身朝北边走去。

李博君跟在他身后。

他们没有时间了。

林子深处,有声音。

是人的声音。

脚步声,衣料摩擦声,压低的说话声。

至少三个人,正在朝这边走来。

“有人在靠近。”陈谦低声说,“三个人,敛尸房的人。”

李博君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你怎么知道?

思索一二,陈谦还是决定抱团。

见到三人后,他们也看见了陈谦和李博君。

“敛尸房?”高瘦中年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警惕。

“人字牌,陈谦。”陈谦把腰牌解下来,朝他们晃了晃,然后重新系回去,“这位是天监司的,李公子。我们和其他人走散了,正在往北边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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