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事件的喧嚣在官方定调和时间冲刷下,逐渐从城市日常的话题中心褪去。福星市像一台巨大而精密的机器,各个齿轮重新啮合,转入既定的轨道。新闻部的工作重心也转向了其他议题。
这天,陈璐接到一个不算紧急的采访任务,去市郊一个正在推进“美丽乡村”建设的乡镇,报道当地利用废弃宅基地改造特色民宿的尝试。路程不远,但需要绕一段山路。她独自驾驶着台里那辆半旧的白色采访车,后备箱里放着摄像设备。
采访很顺利。村民朴实,民宿老板热情,改造后的老屋也别有风味。结束时已是下午,天空堆积起了厚厚的灰云,空气闷热,像是憋着一场大雨。她谢绝了主人留饭的邀请,想赶在天色彻底变坏前回城。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显偏僻。导航将她引上了一条正在翻修的县道,一半车道被挖开,裸露着黄土和碎石,只剩下狭窄的单行道供车辆交错通行。路面坑洼不平,两旁是稀疏的林木和收割后荒芜的田地,视野里几乎看不到别的房屋。
陈璐放慢了车速,小心地避让着路上的坑洞。就在她准备驶过一个临时开放的错车点时,对面一辆银灰色的老旧面包车,几乎是擦着施工挡板的边缘,速度不慢地冲了过来。
“吱――嘎!”
刺耳的刹车声和金属刮擦的闷响同时响起。
陈璐只觉得方向盘猛地一震,身体前倾,又被安全带狠狠勒住。她的车头左前侧,与面包车的右前轮上方,结结实实地蹭在了一起。两辆车都斜在了本就不宽的路面上。
心跳瞬间飙高,冷汗渗出。她定了定神,第一时间确认自己身体无碍,然后才看向对面。
面包车熄了火。驾驶室和副驾驶的门几乎同时被推开,跳下来两个年轻男人。都穿着深色的紧身t恤,露出的手臂和脖颈上,能看到大片青黑色的纹身图案,线条粗犷杂乱。两人脸色都不好看,眉宇间带着一股混不吝的戾气,眼神凶狠地瞪向陈璐的车。
陈璐深吸一口气,解开安全带,也下了车。作为一名记者,她见过各种场面,此刻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镇定。
“怎么开的车?!”驾驶座下来的那个平头男人先开口,语气冲得很,唾沫星子几乎喷出来,“没看见这边在施工吗?抢什么道!”
副驾驶那个稍矮些、剃着青皮头的男人也围了上来,眼神不善地打量着陈璐和她那辆印着电视台标识的车。
陈璐没有立刻争辩谁对谁错,这种地方,这种人,讲道理未必有用。她指了指路中间模糊的临时标线和狭窄的空间:“这里路太窄了,我们都有责任。先看看车损吧,走保险流程。”
她的话有理有据,点明了双方责任,也提出了最常规的解决方案。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脸上怒气未消,但奇异地,他们并没有进一步纠缠或叫嚣。平头男人甚至下意识地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眉头拧得更紧,又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除了烦躁,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靠,真晦气!”平头男人骂了一句,但语气更像是抱怨,“快点!我们赶时间!”
他们催促着,动作麻利地开始检查车损。面包车只是侧面刮掉了一片漆,有些凹陷。陈璐的车前保险杠裂了,大灯罩也碎了。损失不算特别严重,但修理起来也麻烦。
陈璐拿出手机,开始拍照取证,包括两车的位置、损伤部位、路面情况。这是处理事故的标准流程。在她绕着面包车拍摄时,眼角余光不经意地扫过半开的侧滑门。
车厢后排的座椅似乎被拆掉了,堆放着一些东西。不是行李,看起来更像是工具箱、帆布包,还有几个看不清标识的塑料方桶,用绳子粗略地固定着。车厢内光线昏暗,看不太真切,但那种杂乱和工具感,与这辆破旧的面包车以及两个纹身男的形象,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她心头掠过一丝疑虑,但没敢多看,迅速拍完照,收起了手机。
或许是她的记者身份和相对冷静的态度起了作用,也或许是对方真的赶时间,整个定损和保险联系的过程异常顺利,甚至顺利得有些仓促。对方几乎是报了个保险单号就不再管了,催促着陈璐联系她的保险公司。电话里匆匆确认了基本情况,约好后续处理,前后不过半个小时。
“行了行了,就这样!”平头男人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要赶走苍蝇,“各修各的,别再耽误工夫!”
两人迅速跳上面包车,发动机轰鸣,轮胎碾过碎石,车身歪歪扭扭地调了个头,几乎是逃也似的,沿着来路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飞扬的尘土和蜿蜒的道路尽头。
陈璐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心头那点疑虑并未散去,反而因为对方过于急切离去的身影而加深了些。但她摇摇头,甩开这些不必要的念头,当务之急是把自己的车弄走。
她回到驾驶座,试着重新点火。
“咔…咔…咔…”引擎发出几声无力的**,仪表盘上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随即彻底熄灭。
车子一动不动。
她又试了几次,毫无反应。不仅无法启动,连电似乎都彻底断了。刚才的碰撞,可能损伤到了更关键的电路或油路。
糟糕。
陈璐的心沉了下去。她推开车门,重新下车,环顾四周。天色更加阴沉,乌云低垂,荒野的风吹过,带着土腥味和雨前特有的湿润凉意。前后望去,不见村庄,不见其他车辆,只有这条破损的土路,和两旁望不到头的、荒凉的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