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声响起时,高晋正坐在技术部靠窗的工位上,对着一份新设备的电气原理图皱眉。窗外是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阳光斜照进来,在摊开的图纸和那摞陈璐送的新书上,投下明亮的光块。手机在桌角震动,屏幕亮起,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是某个遥远的南方沿海省份。
他略一迟疑,还是拿起了手机,按下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先是几秒钟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夹杂着隐约的海风和嘈杂的背景音,像是码头或繁忙的街道。然后,一个沙哑的、带着浓重疲惫,却又异常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高晋,是我。”
是高晋的表哥。
距离上次接到他音讯,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高晋几乎以为,这个人已经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蒸发,连同那些争吵、债务、破碎的家庭回忆一起,沉入遗忘的泥沼。
高晋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应。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嗯。”他最终应了一声,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片刻,似乎表哥也在组织语,或者是在积攒勇气。海风的声音更清晰了些。
“我……听说了。”表哥的声音很低,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费力地挤出来,“你嫂子……带着小博,走了。”
他没有用“回娘家”这样具体的说法,只是说“走了”。两个字,道尽了所有的分离与无奈。
高晋没有否认,也没有安慰,只是简单地陈述:“嗯,走了。我送她们上的车。”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高晋没有从听筒里感受到预料中的激动、崩溃或者歇斯底里的追问。只有更深的、仿佛已经沉到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走了好。”表哥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东西,像是解脱,又像是彻底认命后的空虚,“跟着我……没什么好日子过。走了,清净,对孩子也好。”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声音更飘忽了一些:“以前……家里有热饭,小博在屋里跑来跑去,你嫂子在厨房忙活……那会儿,真挺好的。”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在呓语,随即,语气陡然下沉,带着钝刀割肉般的自嘲,“都让我自己……给作践没了。”
高晋听着,目光落在窗外楼下厂区空地上,几个工人正合力将一捆钢材搬上平板车。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接话,只是听着。有些伤口,需要自己舔舐,旁人的语,无论安慰还是指责,都可能是盐。
表哥似乎也并不期待他回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渐渐转向一种更现实的、甚至带着点报告性质的平稳:
“我给你打这个电话,不是又来跟你借钱。我知道,我没那个脸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我现在在南方某个滨海城市,找了个活儿,在货船上帮忙,也码头上打点零工。挣得不多,累是累点,但好歹是份正经收入,能按月还点债,自己也饿不死。”
他的话语里没有对未来的豪壮语,只有对眼下生存状态的朴实描述。“那些债……我知道,靠我现在这样,可能得还大半辈子。但慢慢还吧,总能还一点是一点。现在这样……日子是苦,可心里,反倒踏实了。不用躲,不用骗,躺下就能睡着。”
高晋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图纸上一条复杂的电路走向。表哥描述的这种“踏实”,代价太过惨痛,但或许,对此刻的他而,已是溺水之人能抓住的唯一一块浮木。
“你自己注意安全。”高晋最终说了这么一句,很平淡,却也是最实际的叮嘱。跑船、码头,都不是轻松安全的活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