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知道。”表哥应着,停顿了很久,久到高晋以为电话已经挂了,才又听到他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低沉,也更清晰,像经过海浪冲刷后露出的粗糙礁石:
“高晋……过去那些糟烂事,就让它过去吧。我这边,算是翻不了身了,但你……你还年轻,有本事。别老想着以前。我们……都得往前看。”
“往前看。”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高晋,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然后,没等高晋再说什么,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含糊的“先这样吧”,通话便戛然而止。忙音嘟嘟地响起来。
高晋缓缓放下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同事敲击键盘的嗒嗒声。夕阳又西沉了一些,光线变得更加金黄、浓稠,透过窗户,大片地泼洒进来,将他整个人,连同桌上的图纸、书籍、工具,都笼罩在一层温暖而朦胧的光晕里。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看不见老城墙,只能看见厂区之外更远处,城市边缘起伏的屋顶和天际线。但此刻,那夕阳的金红色辉光,却仿佛与记忆中茶馆窗外那段斑驳城墙的颜色重叠在了一起。光线透过技术部窗户简洁的窗格,在桌面上投下清晰而规整的几何光影,不再是茶馆雕花窗棂那般破碎斑驳,却同样带着时光流转的静谧质感。
表哥的电话,像一块从遥远海岸抛来的石子,咚一声,落进他已然开始缓慢流动的心湖。没有激起惊涛骇浪,只是漾开一圈圈平静而悠远的涟漪。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们都要往前看。”
表哥用自己近乎坠入谷底的人生,说出了这两句话。听起来像是认命,又像是历经疯狂与崩塌后,唯一能抓住的、关于生存的最朴素真理。
高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眼皮上,是一片温暖的红。
他想起了小餐馆里刘晓坤谈及师恩时的郑重;想起了茶馆里陈璐倾诉愧疚时的泪眼;想起了青藤茶馆暮色中那个简单的“好”字;也想起了抽屉底层那封泪痕斑驳的信,和表嫂带着高博走进安检口时,那孩子一步三回头的模样。
怨恨的积雪,曾经那么厚,那么冷,将他深深掩埋。
但不知从何时起,坚冰开始出现第一道裂痕。或许是在表嫂那句“只剩你还能指望”的叹息里,或许是在刘晓坤推过那份聘任书时眼中的期待里,或许是在陈璐鼓起勇气问出“能做朋友吗”的颤抖里,也或许,就在刚才,表哥那通来自遥远海边、充满疲惫与认命、却又带着微弱“踏实”感的电话里。
阳光是有热度的。
人心,或许也一样。
旧日的积雪正在消融,缓慢,无声,却不可逆转。冰层下被冻结的土壤开始显露,虽然板结,虽然还布满了去岁留下的枯枝败叶,但毕竟,是大地本身。
春天的道路依然漫长,前方可能还有倒春寒,有泥泞,有未知的风雨。
但至少,在这个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宁静傍晚,高晋知道,朝向春天的第一步,那只曾深陷冰雪、几乎失去知觉的脚,已经悄然抬起,然后,落下。
稳稳地,踏在了正在解冻的土地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