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会告诉我父亲当年全部的真相。”
信到这里结束。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高晋的视线在那一串手机号码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重新回到那句话――“告诉我师父当年全部的真相”。他微微蹙了下眉,但很快又舒展开,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
他将信纸对着灯光,又仔细看了一遍。那些泪痕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清晰,像干涸的河床,记录着某种激烈情绪曾流淌过的路径。字里行间,充满了痛苦的自责、笨拙的恳求,以及一种近乎卑微的、想要做点什么的渴望。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推卸责任,甚至没有为自己当年的“年轻”、“想做出成绩”找太多开脱的理由。她坦承那是“污点”和“枷锁”,承认自己“没有资格请求原谅”。
这封信,和傍晚厂门口那场急促而凌乱的道歉,在本质上是一致的。只是隔着一层纸,情绪似乎被过滤得更纯粹,也更无处躲藏。
高晋看完,将信纸轻轻放在桌面上。
他坐着没动,目光落在信纸上,但焦点似乎并不在那里。台灯的光晕在他脸上勾勒出明暗分明的线条,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县道上偶尔传来夜行货车的轰鸣,声音闷闷的,像远雷。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了好几分钟。
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感动,没有释然,也没有被勾起回忆的痛苦或怨恨。那是一种更深沉、更彻底的平静,仿佛这封饱含血泪的忏悔信,只是一页与他无关的文字,被风吹到了他的门缝下。
终于,他伸出手,拿起信纸。
没有撕掉,也没有再展开看。他只是按照原来的折痕,仔仔细细、一丝不苟地,将信纸重新叠好,变回最初放进信封时的大小和形状。然后,他将叠好的信纸,塞回那个空白的白色信封里。
他拉开书桌最底层那个有些卡涩的抽屉。
抽屉里东西不多,一些零散的螺丝、垫圈、用剩的铅笔头,还有几张更早的、他自己画的、已经作废的设计草图。他把那个白色信封,放在了这些杂物的最下面。
然后,他推上了抽屉。
“咔哒”一声轻响,抽屉合拢,锁住了里面的东西,也锁住了那封信,和信里承载的所有激烈情感与沉重的过往。
高晋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那个小小的简易灶台边,接了一壶水,放到电磁炉上烧。然后,他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从床底下拿出一个脸盆,去公共卫生间打水洗漱。
一切如常。
仿佛那封从门缝下塞进来的信,从未存在过。
只是,当夜更深,他关掉台灯,躺在那张坚硬的铁架床上时,在完全的黑暗和寂静中,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水渍痕迹,很久没有睡着。
窗外,城市的霓虹彻夜不息,遥远的光晕透过并不严实的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几道变幻的、微弱的色彩。
而那封躺在抽屉最底层的信,和信纸上那些被泪水模糊的字迹,就像一个悄然落下的锚,沉入了记忆深海中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次被打捞上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