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刘晓坤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晨会后就处理各种文件或接待访客。
他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没有摊开任何报表或合同。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切出整齐的光带,空气里有微尘缓缓浮动。他的手指在光滑的胡桃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目光落在桌角那个昨天被水浸湿、如今已经晾干但留下明显皱褶和墨迹的文件夹上。
水渍已经干了,但那份沉重和决心,却如同浸透纸张一般,浸透了他的心。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人事部经理的号码。
“老李,我是刘晓坤。麻烦你把员工高晋的完整人事档案调出来,送到我办公室。对,就是钣金车间那个高晋。要最详细的,包括他入职前的履历,所有记录。”
他的语气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不到二十分钟,人事经理亲自将一个深蓝色的硬壳文件夹送到了他的桌上。“刘总,这是高晋的全部档案。原始履历、身份复印件、入职登记表、历年考评记录,都在里面了。”经理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他不明白老板为什么突然要调阅一个普通工人的档案,而且点名要最详细的。
“好,放这儿吧。辛苦了。”刘晓坤点了点头,等经理退出去带上门,他才伸手,将那个蓝色文件夹拿到面前。
文件夹不算厚。他打开硬壳封面。
最上面是一张近期的员工信息登记表,贴着高晋入职时拍的一寸照片。照片是黑白的,像素不高。照片里的男人穿着深色的衣服,头发理得很短,脸部线条清晰,眼神看着镜头,但里面没有什么神采,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空茫的平淡。这是现在的他,沉默、孤僻、将所有情绪都封存起来的高晋。
刘晓坤的目光在这张照片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将它轻轻翻到下面。
下面,是一份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的履历表。纸张泛黄,边缘微微卷曲,打印的字体是那种老式针式打印机特有的、带着点阵感的宋体。
履历表的最上方,贴着另一张一寸照片。
刘晓坤的呼吸,在看清这张照片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照片是彩色的,但颜色已经有些褪去,泛着旧时光特有的暖黄调子。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浅色的衬衫,头发比现在稍长一些,梳得整齐。面容清俊,眉眼舒展,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尚未被生活磨去的、浅浅的、属于书卷气的腼腆笑意。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透过略微模糊的相纸,依然能感受到一种清澈的、对前路充满憧憬和信心的光芒。
那是很多年前的高晋。刚从象牙塔里走出来,身上还带着优秀毕业生特有的、未经世事的锐气与纯粹。
刘晓坤的目光下移,落在履历表的文字记录上。
姓名:高晋
毕业院校:xx大学(国内顶尖工科院校)
专业:机械工程
学历:本科(优秀毕业生)
工作经历:
-考入福星市工业设计院(备注:当年该院录取比例极低,需通过严格选拔考试)
-入职两年内,参与“xx型数控机床关键技术研发”等三项市级重点科研设计项目,担任主要设计人员之一。
-项目考评记录均为“优秀”或“突出贡献”。
-直属领导评语:专业基础扎实,创新能力强,工作勤奋踏实,极具培养潜力。
白纸黑字,记录着一个年轻人曾经光明而顺畅的。名校,热门专业,令人羡慕的“铁饭碗”单位,重点项目的骨干……这几乎是那个时代读书人最理想的职业路径之一。按照这个轨迹,高晋现在很可能已经是设计院的中坚技术力量,甚至可能小有成就,前途一片光明。
履历在这里戛然而止。
后面附上了几份简短的说明和复印件。一份是当年本地晚报社会新闻版的剪报复印件,标题模糊,但能看出是关于街头老人摔倒事件的争议报道。另一份是警方后来出具的“情况说明”复印件,寥寥数语,证实高晋与老人摔倒无关,系主动施救。
然后,是一份市工业设计院签发的《关于解除高晋同志聘用合同的通知》复印件。解除理由一栏,冷冰冰地打印着:“因个人行为在社会上造成重大负面影响,严重损害单位声誉,经研究决定,予以辞退。”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公章,日期就在警方澄清通报发出后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