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高晋回到出租屋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楼道里依旧没有灯,他借着窗外远处街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摸索着走上三楼。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就在他准备推门进去的瞬间,脚下触碰到一点异样。
不是灰尘或垃圾的软塌感,而是一种略微挺括的质地。
他低头看去。门缝下,露出一角白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很显眼。他蹲下身,用手指将它抽了出来。
是一封信。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贴邮票,也没有写收信人姓名和地址,封口是用胶水粘上的。信封摸上去很干净,微微带着点凉意,像是刚放下不久。
高晋捏着信封,在黑暗的楼道里站了几秒。然后,他推开门,走进房间,反手将门关上,落锁。
他没有开灯,先走到窗边,将窗帘拉上,彻底隔绝了外面零星的灯火。房间里陷入一片沉实的黑暗,只有熟悉的、陈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
他摸到桌边的台灯开关,按下。
昏黄的光晕亮起,照亮了桌面一小片区域,也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贴满图纸的墙壁上,那些复杂的线条在阴影里扭曲变形。
高晋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将工具包放在脚边。他拿起那封信,就着灯光,看了看空白的信封正面,然后沿着封口,小心地撕开。
里面是一张普通的横线信纸,叠得整齐。他展开信纸。
字是手写的,蓝色墨水的钢笔字。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看得出书写者努力想保持清晰和庄重,但许多笔画的起笔和收尾处,笔锋带着细微的颤抖,破坏了那种刻意维持的规整。更明显的是,信纸上有好几处地方,蓝色的字迹被晕染开,形成一小片一小片颜色更深的、不规则的模糊水渍――那是泪水滴落后洇湿的痕迹。
高晋的目光落在开头的称谓上:
高晋先生:
他的视线向下移动,平静地阅读着那些工整却带着泪痕的字句。
我知道一句‘对不起’太轻太晚。
开篇第一句,就定下了沉重而歉疚的基调。
多年前那个匆忙武断的报道,毁掉了您本该光明的前程,这是我记者生涯中最大的污点,也是我良心上最沉重的枷锁。
“枷锁”两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墨水几乎要透到纸背。
这些年我尝试找过您,但您就像消失了一样。今天在工厂重逢,我既震惊又羞愧。我无法想象您是以怎样的心情,在我师父的工厂里工作,而我们对此一无所知。
我没有任何资格请求您的原谅。那场无妄之灾带给您的伤害,是我无论做什么都无法真正弥补的。
但如果您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无论是工作、生活,还是其他任何方面,请一定联系我。我的手机号码是:138xxxxxxxx。无论何时,只要您需要,我都会尽全力去做。这不是施舍,也不是交易,仅仅是我……一个犯错的人,想要赎罪的一点微薄努力。
信的最后,她还写了一句,字迹比前面更加用力,墨水也更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