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尖锐的电子铃声划破厂区持续不断的低沉轰鸣,在空旷的场地上空回荡。那是坤泰机械雷打不动的下班信号。
车间里,机器的喧嚣像退潮般渐渐平息。操作工们关闭电源,清理台面,互相招呼着去洗澡换衣。高晋将最后一把扳手挂回工具板,用那块洗得发白的棉布仔细擦干净手上的油污。他脱下深蓝色的工装外套,露出里面同样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衫,把外套叠好放进个人储物柜,锁好。
走出车间大门,傍晚带着凉意的空气涌来,冲淡了鼻腔里残留的机油和金属粉尘味。西边的天空铺满了橘红色的晚霞,将厂区那些灰色的厂房和钢铁支架染上一层温暖的色调。工人们三三两两地涌出各车间大门,说笑声、自行车铃声、摩托车的突突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疲惫一天后松弛下来的活气。
高晋拎着那个黑色的旧工具包,随着人流,朝厂门口的停车棚走去。
然后,他看到了他们。
就在厂门内侧,那片划出的访客停车区旁。刘晓坤没有穿上午那件浅灰色衬衫,而是套了件更随意的深色夹克,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那儿。他身侧,是上午来采访的那个女记者,陈璐。她换下了西装外套,穿着简单的白色针织衫,头发有些松散地披在肩后,脸上没有了上午那种职业化的精致,显得苍白而紧张。两人站在那里,与周围下班的人流形成了某种微妙的隔离区,许多路过的工人都投去好奇或恭敬的一瞥,然后匆匆走开。
高晋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依旧保持着原有的节奏,朝车棚方向走去。眼神平静地扫过那两人,像扫过路边的树木或厂房墙壁,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但他走的是通往车棚的必经之路。
就在他即将与他们擦肩而过时,陈璐猛地向前跨了一步,拦在了他面前。
距离很近,高晋甚至能看清她眼眶下淡淡的青黑,和那双眼睛里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激烈情绪――愧疚、痛苦、急切,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
“高先生!”她的声音响起,语速快得有些凌乱,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等一下!请等一下!”
高晋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无波,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平静,却像一把刀,刺得陈璐呼吸一滞。她准备好的所有话语,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突然变得艰涩无比。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说下去:
“对不起……真的,非常对不起……”她的声音开始哽咽,“很多年前……商业街那件事……是我错了。我当时太年轻,太想做出成绩,没有核实清楚就发了那条报道……我……我真的不知道会给你带来那么大的伤害……”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继续道,话语更加破碎:“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我想当面向你道歉……我没想到……你会在这里……在我爸的厂里……”
她语无伦次,那些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次的、更逻辑更清晰的道歉词,此刻全都失效了,只剩下最原始、最笨拙的忏悔。
高晋只是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一丝被打扰的不耐。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投下再重的石头,也激不起预期的浪花。
这时,刘晓坤走上前来。他没有像女儿那样情绪外露,但紧抿的嘴唇和深沉的目光,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很厚。
“高先生,我是刘晓坤,这家厂的负责人。”他的声音沉稳,但带着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首先,我要替我女儿,为多年前那篇不实的报道,向您郑重道歉。那件事,对她、对我们家,都是一个深刻的教训。”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恳切:“其次,也是更重要的……我要谢谢您。谢谢您当年在街头,救了我师父。我是后来才知道,那个没留下名字的好心人,就是您。我师父临终前,还念念不忘,嘱咐我一定要找到您,亲口说声谢谢。这份恩情,我们刘家一直记着。”
说着,他将那个厚厚的信封双手递到高晋面前:“这笔钱,不多,二十万。一部分,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感谢您当年的仗义援手。另一部分,是……是对您这些年因此遭受的困扰和不公,我们力所能及的一点补偿。请您务必收下。”
信封静静地躺在刘晓坤手中,边缘挺括,能看出里面装着不少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