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的那个上午,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
坤泰机械董事长办公室里,刘晓坤站在落地窗前,目光落在楼下空荡荡的停车区。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快十分钟了,手里端着的茶杯早已没了热气。茶几上秘书刚送进来的热茶,他一口没碰。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他立刻转过身,声音比平时快了一拍。
秘书小赵推门进来:“刘总,电视台的陈记者到了,在会客室。”
刘晓坤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掠过一丝复杂的微光,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好,我这就过去。”他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口,迈步向外走去。脚步比平日去开会或见客户时,似乎急了一丝。
会客室的门虚掩着。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大约一秒钟,然后推开门。
陈璐背对着门,站在窗边,正看着外面厂区的景象。她穿着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黑色长裤,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露出白皙的脖颈。肩上是那个他熟悉的黑色采访包,旁边立着三脚架和摄像机。只是一个背影,却已经有了干练记者的利落轮廓。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空气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陈璐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快、几乎无法捕捉的情绪――像是下意识的紧绷,又像某种更深的疏离被短暂唤醒。但她很快控制住了,嘴角礼貌性地向上弯了弯,形成一个标准的、职业化的微笑弧线。
刘晓坤脸上则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比他面对镜头或合作伙伴时要深得多,眼角的皱纹都堆叠起来,带着一种努力想显得自然、却反而透出些许笨拙的热切。
“小璐,来了?”他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用的是称呼,而不是职称。他几步走上前,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膀,或者有更亲近的举动,但手伸到半途,又有些僵硬地停住了,最终只是更明确地伸向她,做出握手的姿势。
陈璐的目光落在父亲伸过来的手上,又迅速抬起来,迎上他的眼睛。她的笑容没有变化,但眼神里的温度却没有因为那个亲昵的称呼而升高。她伸出手,与他相握,指尖微凉,一触即分,分寸拿摸得精准而疏远。
“刘总,您好。”她的声音清晰、平稳,用的是标准的采访开场白,完全无视了他刚才的称呼,“感谢您接受采访。我们现在开始,可以吗?”
“刘总”两个字,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将那点刚刚试图涌出的亲昵隔开了。
刘晓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化开,变成一种更官方、也更无奈的温和。“好,好,开始吧。”他收回手,指了指沙发,“坐,坐下说。”
两人在沙发落座,中间隔着那张宽大的玻璃茶几。陈璐迅速从采访包里拿出录音笔、笔记本,动作熟练。她按下录音键,红色的指示灯亮起,像一只冰冷而公正的眼睛。
采访按部就班地进行。陈璐的问题从企业的创立、发展,到本次捐赠的初衷,严谨而专业。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笔记本或录音笔上,避免直接的长久对视。只有当需要确认或追问时,才会抬起眼,眼神是记者特有的专注与审视,干净得没有任何多余情绪。
刘晓坤的回答流畅而有分寸,展现着一个成熟企业家的担当与视野。只是他的语速,在谈及某些话题时,会不自觉地放慢半拍,目光也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女儿低垂的脸,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下,捕捉到一丝裂痕,或一点熟悉的影子。
办公室访谈进行了约莫四十分钟,预定的问题接近尾声。陈璐合上笔记本,准备做最后的礼节性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