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总,今天关于企业捐赠和社会责任的部分,我们已经谈得比较充分了……”她的话还没说完。
“陈记者,”刘晓坤忽然开口,打断了她公式化的结束语。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目光里带着一种混合了工作必要性和私人情绪的复杂神色,“光是坐在这里聊理念和数字,可能有点干。坤泰这次的反应,不止是捐钱,更关键的是对内部员工和家属那份实实在在的关怀,是落到细处的行动。”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女儿的反应,见她没有立刻拒绝,便继续用诚恳而稳重的语气说道:“所以,我有个提议。不如我带你到车间和厂区转转?亲眼看看我们的生产环境,跟一线工人师傅们当面聊几句,听听他们对这次公司排查帮扶措施最直接的反?这样你的报道,是不是也更扎实、更有‘人’味儿,更有说服力?我们做实事的企业,不怕看。”
陈璐抬起眼,对上父亲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工作层面合情合理的提议,有对企业自身管理的自信,但深处,却有一份她无法忽略的、近乎恳切的坚持――一种想要向她展示些什么、证明些什么的迫切。
拒绝很容易。以时间紧张、素材已足够为由。
但他说得对。现场画面、一线工人的直接声音,对于新闻报道而是金子般的素材,能让一篇常规的企业捐赠报道立刻鲜活、立体起来。作为职业记者,她没有理由拒绝这样深入现场的机会。这甚至可能是这次采访最大的亮点。
“如果时间允许的话,”她沉吟片刻,终于开口,语气依旧是平稳的工作腔调,“实地走访确实能让报道更立体、更具象。不过,可能会占用刘总更多时间,也担心影响车间正常生产秩序。”
“时间完全没问题!”刘晓坤立刻接口,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我今天上午最重要的安排就是配合好你们的采访。至于生产秩序,你放心,我们正常走参观通道,不会干扰大家干活。走,我现在就带你去看看。”
他站起身,动作利落,随即从门边的柜子里拿出两副崭新的工业防护耳罩和两个一次性口罩,递了一副给陈璐:“车间噪音大,粉尘和油雾也多,戴上这个,保护一下。”
陈璐接过,低声道了句:“谢谢刘总。”她熟练地戴上耳罩和口罩,调整了一下摄像机背带,将录音笔放回包里,但随时可以取出。
“这边走。”刘晓坤也戴好防护,亲自拉开会客室的门,侧身让陈璐先出。
走廊里,几个路过的行政人员看见老板亲自陪同一位记者,且记者戴着防护装备,都投来好奇而恭敬的目光。刘晓坤神色如常,偶尔对下属点头致意。
他们没有坐电梯,而是从侧门直接步入了连接办公区和生产区的长廊。一踏入这条长廊,空气骤然不同。隐隐的、持续的低频轰鸣从前方传来,穿透了墙壁。那是数十台重型机床同时运转才能汇聚成的、属于工业的沉重呼吸。机油、冷却液、金属切削和淡淡的铁锈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富有侵略性的气味,即便隔着口罩,也能隐约闻到。
刘晓坤走在前面半步,步伐稳健。他没有回头看陈璐,但每一步都似乎刻意放慢了些,确保她能跟上。他的背影在略显昏暗的廊道灯光下,显得比在办公室里更加挺直,仿佛一进入这片属于他的领域,某种更深层的力量便被唤醒。
陈璐跟在后面,肩上的摄像机有些沉。耳罩有效地隔绝了大部分噪音,但那种通过地板和空气传来的震动,却无法被完全屏蔽。她透过口罩呼吸,调整着自己的步伐频率,目光扫过长廊两侧墙上的一些安全生产标语和老旧的生产进度图表。这个地方,对她而,熟悉又陌生。童年时模糊的记忆碎片里,似乎也有过类似的噪音和气味,但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具冲击力。
走到长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隔音门。刘晓坤用力推开,更加巨大、混杂、富有节奏的声浪瞬间涌出,尽管戴着耳罩,依然能感受到那股磅礴的物理力量扑面而来。
眼前豁然开朗。
巨大的钣金车间呈现在眼前。挑高超过十米,光线从高处脏污但面积巨大的天窗透下,被空气中的悬浮微粒散射成灰蒙蒙的光柱。十几台大小不一、型号各异的冲床、剪板机、折弯机、激光切割机错落分布,各自发出独特的声响:冲压时沉重的“哐当”、剪切时刺耳的“嗤啦”、折弯时液压系统的“嗡鸣”、激光切割时细微的“滋滋”声……所有这些声音混杂、叠加、共鸣,形成一片令人心悸却又奇异地井然有序的工业交响。
穿着深蓝色或灰色工装的工人们,在机器间忙碌。有人盯着控制面板,有人在搬运板材,有人在测量尺寸,有人蹲在机床旁进行维护。每个人都专注着手头的工作,对噪音和气味似乎早已习以为常。偶尔有火花在焊接点闪现,瞬间照亮工人专注的脸庞。
刘晓坤站在门口,侧过身,让陈璐能看到全景。他的目光扫过车间,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本能的审视和……归属感。他抬手,指向车间深处,嘴唇动了动。但声音完全被轰鸣淹没。
陈璐会意,跟着他沿着划出的绿色参观通道,向车间内部走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