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儿子。病故。
妻子。去世。
没有直系亲属。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他内心那口深井,但没有激起任何回响。井太深了,深不见底。石头落下去,只有漫长的、无尽的坠落,最终消失在黑暗里,连一点水花都看不见。
他就这样站着,看着窗外,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
久到远处商业区的霓虹灯依次熄灭,久到高架桥上的车流变得稀疏,久到东边的天空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色的光边――那不是晨曦,只是城市永远无法彻底黑暗的天光反射。
他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
直到桌上的内部电话突然响起。
铃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尖锐得刺耳。宫青林身体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仿佛从某种深沉的凝滞中被强行拽出。他缓缓转身,走到办公桌前,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
“喂。”
“宫市长,我是周震。”电话那头是市公安局局长周震的声音,同样带着熬夜的沙哑,但语气紧绷,“有个情况要向您汇报。技术科在清理现场残留物时,发现了一点……不太寻常的东西。”
宫青林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说。”
“电瓶车残骸里,除了黑火药成分,还提取到极微量的……另一种化合物残留。成分还在分析,但初步判断,不属于一般的自制爆炸物添加剂。”周震的声音压得很低,“而且,在距离爆炸中心大约八米远的一处绿化带里,找到了半个烧焦的塑料外壳,像是某种简易电子装置的一部分,不是电瓶车上的。”
宫青林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周震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有些粗重。
“东西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没有别人经手。”周震补充道,“但技术科那边人多眼杂,难保……”
“知道了。”宫青林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把所有非常规发现,单独封存。相关技术人员的口风,你去把握。分析结果出来,第一时间直接向我汇报。”
“是。”
“还有,”宫青林顿了顿,“赵云山的住处,彻底清理过了吗?”
“清理过了。但……”
“说。”
“他家里很干净。几乎没有什么个人物品,像早就准备好了。只在床头柜抽屉里,找到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几张老照片,还有……三个小药瓶,空的,标签被撕掉了。”
宫青林的眼睛眯了一下。
窗外,东边的灰白色正在慢慢扩大,稀释着浓重的夜色。
“东西呢?”
“已经处理了。”
“好。”宫青林看了一眼墙上挂钟的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按计划进行。天快亮了,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明白。”
挂了电话,宫青林没有立刻放下听筒。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站了几秒钟,然后才缓缓将听筒放回座机。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
那里,一份明天――或者说今天――上午的日程安排表摊开着。九点,善后工作组第二次调度会。十点半,慰问受伤群众代表。下午,陪同省里来的安全生产督查组检查……
日程排得很满。
他伸手,拿过一支笔,在日程表上“慰问受伤群众代表”那一项旁边,轻轻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走到衣帽架旁,取下那件深灰色的夹克外套,穿在身上。动作一丝不苟,整理好衣领,拉平下摆。
他关掉了台灯和落地灯。
办公室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城市残余的灯火和渐亮的天光,提供着模糊的照明。他走到门边,拉开门。
走廊里依旧空无一人,寂静无声。
他走出去,反手带上门。厚重的实木门发出沉闷的合拢声,将他刚才站立过的那个空间,连同里面所有的寂静、光影和未说出口的思绪,一起锁在了身后。
他迈开脚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
身影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拉得很长。
窗外的天色,正不可阻挡地、一点一点地亮起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