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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暗室

深夜十一点,福星市政府大楼八层的走廊里,只剩下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缝下还透出灯光。

灯光是冷白色的,从厚重的实木门底缝渗出,在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上切出一道细细的光线。整层楼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嘶嘶声,以及远处电梯井里偶尔传来的、钢缆摩擦的细微动静。白天的繁忙、脚步声、电话铃声、交谈声,此刻全部沉寂下去,像退潮后的海滩,只剩下空旷和回响。

副市长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秘书小周侧身进来,反手将门无声地带上。他不到四十岁,穿着合体的深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脚步放得很轻。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办公桌上的台灯和墙角的一盏落地灯,光线集中在办公区域,其他地方沉在昏暗里。

宫青林站在窗前。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无数灯火从近处蔓延到远方,高架桥上的车流拖曳出红色的尾灯光带,商业区的霓虹招牌变幻着颜色。更远处,福星江对岸新开发的cbd,几栋摩天楼通体亮着蓝色的景观灯,像巨大的、冰冷的发光立柱,矗立在夜空下。夜航的飞机闪烁着红点,缓慢地划过天际。

他背对着门口,身影在窗前成一个黑色的剪影,一动不动。

“市长。”小周在距离办公桌两三步的地方停下,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清晰,“死者身份已经完全确认了。”

宫青林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表示他在听。

“赵云山,男,六十五岁。户籍地是福星市东郊区上马村,十五年前因村整体搬迁,迁入现在的东郊安置小区。独居。”小周翻开文件夹,目光落在纸上,语速平稳,像在汇报一件普通的公务,“家庭成员情况:妻子李桂芳,已于前年因病去世。有三个儿子,赵大强、赵二强、赵小强……”

他顿了顿,声音几不可察地低了一丝:“……分别在十二年前、九年前和六年前病故。目前,没有直系亲属在世。”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只有空调的风声。

“医疗记录呢?”宫青林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很平静。

“已经按您的指示处理过了。”小周立刻接上,“市精神卫生中心的档案库里,有他连续五年的就诊记录,诊断均为‘重度精神分裂症伴被害妄想’。处方、病历、医生签名齐全。最近一次就诊是三个月前,主诉病情加重,有攻击倾向。相关的证明材料已经归档,随时可以调阅。”

他说得很流畅,显然已经反复核对过细节。

窗前的宫青林,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剪影的轮廓在城市的灯光背景下,显得格外硬朗。

“现场目击者的采访管控?”

“宣传部已经协调好了。”小周合上文件夹,“市里主要媒体的负责人我们都沟通过了,报道方向会集中在政府善后措施、社会关怀和事件警示意义上。不会对肇事者的背景、动机做任何深度追踪或猜测性报道。网络舆情方面,网信办也在持续监控,目前没有出现大规模偏离主基调的讨论。”

“好。”宫青林只说了一个字。

他依旧没有转身,但小周知道,这是让他继续的意思。

“遗体已经由殡仪馆接走,等待直系亲属认领……但鉴于目前的情况,可能需要街道或民政部门代为处理后续。抚恤金的发放名单已经初步拟定,按最高标准,今晚十二点前应该能完成第一批发放。慰问工作,街道和社区明天上午开始入户。”

小周汇报完,安静地等待着。

宫青林沉默了几秒钟。

窗外,一辆救护车鸣着笛从远处街道驶过,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城市的嘈杂里。那声音尖锐,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与办公室里凝固的安静形成刺眼的对比。

“按既定程序处理。”宫青林终于再次开口,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该抚恤的抚恤,该慰问的慰问。街道、社区、民政,各个环节都要衔接好,体现组织关怀。”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

台灯的光线从侧面打在他脸上,照亮了一半。另一半脸隐在阴影里,形成强烈的明暗交界。他的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深沉,眼底没有任何波澜,像两口深井。

“记住,”他看着小周,声音压得更低,但字字分明,“不要留下任何话柄。每一个环节,都要经得起推敲。”

小周脊背微微挺直:“明白,市长。我会全程跟进,确保万无一失。”

“去吧。”

小周点头,转身,脚步依旧很轻地走到门边,拉开门,侧身出去,再将门轻轻带上。

门锁合拢的咔哒声,在过于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宫青林重新转向窗户。

现在,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往前走了一步,更靠近玻璃。玻璃冰凉的触感仿佛能透过空气传来。窗上映出他的倒影,以及倒影身后办公室的景象:宽大的办公桌,堆满文件的桌面,皮革座椅,书柜,墙上那幅“勤政为民”的书法横幅。一切都井然有序,符合一个常务副市长办公室该有的庄重和效率。

倒影里的他,面无表情。

不是冷漠,也不是沉重,而是一种抽离的、近乎真空的平静。所有情绪――如果刚才有过任何情绪的话――都已经被收敛、压缩、锁进了某个看不见的容器里。脸上只剩下决策者和执行者应有的那种专注和……空白。

他抬起手,手指轻轻触碰冰凉的玻璃表面。

指尖传来清晰的凉意。玻璃很干净,一尘不染,每天都有专人擦拭。透过它看出去,城市的夜景清晰而璀璨,充满了活力和现代感。这是他所治理的、正在蓬勃发展的城市的一部分。

但他的目光,似乎并没有聚焦在那些璀璨的灯火上。

而是穿透了它们,投向了更远的地方。投向了城市边缘,投向了那个早已在行政区划和地图上改变了模样的旧地名,投向了十五年前,甚至更久以前。

上马村。

迁出村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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