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泰机械制造有限公司董事长办公室里,五十三岁的刘晓坤在半个小时内接了七个电话。
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面积很大,装修风格是十几年前流行的稳重派:深胡桃木色的书柜、文件柜、办公桌,真皮沙发是棕色的,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墙上挂着一幅本地著名书法家写的“厚德载物”,还有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是建厂初期厂门口的合影,二十几个人站成三排,脸上都带着创业初期特有的、混杂着疲惫与希望的神情。
刘晓坤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电话座机的听筒几乎没有放回原位过。
第一个电话来自市政府一位副秘书长,语气官腔但透着熟稔:“刘总,新闻看到了吧?宫市长亲自挂帅善后,压力很大。你们这些有影响力的企业家,这时候要带头啊,稳定社会情绪,体现责任担当。”
“您放心,”刘晓坤对着话筒,声音沉稳有力,“我们坤泰一定全力配合市委市政府工作,需要什么支持,我们义不容辞。”
第二个是工商联的朋友,闲聊几句后切入正题:“老刘,这次事儿不小。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打算联名搞个捐款,你看……”
“算我一份。具体数额你们定,我这边没意见。”
第三个、第四个……有相熟的媒体负责人,暗示可以给他做个“热心企业家”的专题;有原材料供应商,借着问候打探风声;有银行分管副行长,语气关切地询问公司近期现金流是否受影响。
刘晓坤一一应对,语气始终是那种经过千锤百炼的、圆熟而诚恳的调子。该表态的表态,该承诺的承诺,该含糊的含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只有偶尔,在听对方说话的间隙,他的目光会飘向窗外。暮色正在一点点浸染天空,远处城市的天际线轮廓开始模糊。
第七个电话,是他主动拨出去的。
他翻出通讯录里一个标注为“王局”的号码,拨通。响了三声,对面接起。
“王局,我是坤泰的刘晓坤。打扰您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疲惫,但还算客气:“刘总啊,有事?”
“我看新闻了。”刘晓坤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也更恳切,“宫市长亲自负责善后,您这边压力肯定不小。需要我这边配合什么,您尽管吩咐――捐款、物资、安置,我们都全力支持。别的不敢说,资金和物资调配,我们企业还是有点能力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刘总有心了。目前主要是抚恤和救治,市里统一安排。不过……后续如果有需要社会力量参与的心理干预、家属长期关怀这些,可能还真需要你们这些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支持。”
“没问题,我们随时待命。”刘晓坤立刻接上,“那我等您通知。王局您也多保重身体,这么大事,千头万绪的。”
又客套两句,挂了电话。
刘晓坤把听筒轻轻放回座机,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他闭上眼,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按了按两眼之间的鼻梁。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那台老式落地钟钟摆发出的、规律到近乎催眠的嘀嗒声。
秘书小赵一直站在办公桌斜前方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笔记本,安静地等待着。他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跟了刘晓坤五年,做事稳妥,话不多。
“小赵。”刘晓坤睁开眼,声音里透出些许疲惫,但指令清晰。
“刘总。”
“两件事。”刘晓坤坐直身体,“第一,以公司名义,向市红十字会指定的爆炸事件善后专户捐款五十万。手续尽快办,今天下班前要把电子回执打印出来。”
“是。”
“第二,”刘晓坤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还带着油墨味的今日晚报头版――巨大的黑体标题《市政府门前发生爆炸事件,市领导紧急部署善后》,配图是宫青林在发布会上发的照片,“立刻让人力资源部牵头,协同各车间、部门,紧急核查我们所有在册员工,包括临时工,以及他们的直系亲属――配偶、父母、子女。看看有没有人是这次爆炸事件的受害者,或者家属。”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要细。直接伤亡的、在现场受伤的、哪怕是受到惊吓需要心理干预的,都算。不要怕麻烦,一个个问,一个个确认。”
小赵快速记录,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如果有,”刘晓坤继续说,“以公司名义额外发放慰问金。额度……”他略一思索,“按公司内部困难补助的最高标准,再上浮百分之五十。另外,涉及到的员工,带薪休假一周,如果需要更长时间,特批。所有医疗费用,医保报销后剩下的部分,公司承担。”
小赵记录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老板一眼。这个标准,超出了常规的“企业关怀”很多。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点头:“明白了,刘总。我马上安排下去,尽快给您初步报告。”
“要快,也要准。”刘晓坤强调,“这不是作秀,是实实在在的关心。人心都是肉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