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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旧帧

市电视台新闻部编辑室里,二十七岁的陈璐独自面对着三块监视屏。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整个楼层只剩下她这一间还亮着灯。荧光灯管发出持续而微弱的嗡鸣,白色的光线均匀地洒在排列成l形的浅灰色办公桌上。桌上堆满了文件:采访提纲、审批单、打印出来的通稿、用红笔画满记号的播出单。一个马克杯放在键盘旁边,杯壁内侧挂着一圈深褐色的咖啡渍,已经冷了。

空气里有种纸张、塑料和电子设备散热混合的味道,还有隐约的、陈年灰尘的气息――这栋楼建成快二十年了,装修过几次,但某些气味渗透进了建筑材料深处,怎么也散不掉。

三块监视屏并排嵌在桌面的支架上,此刻正以分屏模式播放着同一组素材的不同角度。这是今天下午爆炸现场的画面,由台里三个机位在不同位置抓拍的。

左边屏幕:一个中景。扭曲的电瓶车残骸占据画面中心,焦黑的金属骨架像某种巨大昆虫的遗骸,支棱着伸向天空。背景是模糊的、晃动的人群,几个穿荧光背心的警察正在拉警戒线。画面边缘,一只黑色的旧皮鞋孤零零地躺在人行道上,鞋底朝上,鞋面上沾着暗红色的、已经半干涸的污渍。

中间屏幕:特写。一块方形的地砖,浅灰色的花岗岩。砖面上有一片泼溅状的血迹,颜色从中心点的暗红向外逐渐变浅,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粉褐色。血迹里混杂着细小的碎屑――可能是衣服纤维,也可能是别的什么。画面微微抖动,拍摄者显然在克制着呼吸。

右边屏幕:远景,略带俯角。应该是从街对面某栋建筑的二楼或三楼拍摄的。整个爆炸现场被框进画面:黑色的灼痕、散落的碎片、围拢的人群、闪烁的警灯。画面的左下角,一个穿碎花衬衫的女人瘫坐在地上,头深深埋在膝盖之间,肩膀剧烈地耸动――虽然听不到声音,但任谁都能看出那是崩溃的恸哭。

陈璐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颤抖。

瓷杯是台里发的,白色,印着蓝色的台标和“福星市电视台”几个字。此刻杯身冰凉,但她的指尖还是传来细微的、无法控制的战栗。她盯着中间屏幕上那片血迹,盯着那只孤零零的皮鞋,盯着女人颤抖的肩膀。

然后,毫无征兆地,另一个画面撞进脑海。

不是监视屏上的任何一帧。

那是很多年前。秋天。午后。

市中心商业街,阳光正好。法国梧桐的叶子开始泛黄,在光线下近乎透明。人行道上人来人往,提着购物袋的年轻情侣,推着婴儿车的母亲,发传单的兼职学生。

她那时候刚进台里两年,还是社会新闻部最拼的见习记者,背着摄像机满城跑,渴望抓到一条能“炸”的大新闻。那天她原本是去拍一个商场促销活动的,设备都架好了,等待领导讲话的空档,她习惯性地用相机扫视周围。

然后她看到了。

大约三十米外,步行街的长椅旁,一个老人倒在地上。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身体蜷缩着。周围已经围了几个人,指指点点,但没人上前。

一个年轻男人从人群外快步走进来。他穿着浅灰色的夹克,深色裤子,背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工具包。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蹲下身,把包放在一边,伸手去扶老人。

陈璐条件反射般举起了相机。

长焦镜头拉近。画面里,年轻男人的侧脸清晰起来――轮廓分明,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一手托住老人的后背,一手似乎在做检查。老人看起来意识不清,头歪向一边。

周围有人拿出手机在拍。议论声隐约传来:“是不是他撞的?”“不知道啊,一来就看到老人躺着了。”“现在才来扶?肯定是心虚!”

陈璐的心跳加快了。冲突、争议、道德困境――这是天然的新闻点。她连续按下快门,捕捉男人搀扶老人的每一个动作,捕捉周围人的表情,捕捉老人痛苦的脸。

回到台里,她连夜剪辑,写稿。那段素材被她剪成十五秒的短片:老人倒地,围观无人上前,年轻男人出现、蹲下、搀扶。配上她写的旁白:“闹市街头老人突然倒地,年轻男子事后上前搀扶,是见义勇为还是另有隐情?目击者众说纷纭。”

稿子送审时,主任看了一眼,只问了一句:“能确认是他撞的吗?”

陈璐犹豫了:“目前……还没有直接证据。”

“那就加上‘疑似’、‘有待核实’。”主任签了字,“但画面和冲突点很足,可以发。注意后续跟进。”

当晚,这条新闻在本市晚间的《民生透视》栏目播出。标题是:“街头老人摔倒事件:肇事者心虚补救?”

她永远记得那个标题。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

新闻播出后,迅速发酵。本地论坛、社交媒体,到处是那段十五秒的视频截图。年轻男人的脸被打上马赛克,但身形、衣着被反复分析。有人“人肉”出了他的工作单位――郊区一家机械厂。舆论一边倒地谴责:“撞了人还想装好人?”“现在年轻人真没担当!”“必须严惩!”

两天后,警方通报调查结果:老人系突发心脏病倒地,与年轻男子无关。现场多位目击者后期证实,男子是途经此处,主动施救。

台里要求陈璐做一条澄清报道。

她写了稿,准备去采访那个年轻人。可当她打电话到他所在的机械厂时,得到的回复是当事者经被辞退了。

她握着话筒,站在办公桌旁,窗外是阴沉的天空。一种冰冷的、粘稠的东西从胃里慢慢爬上来,堵住喉咙。

她后来又尝试找过几次。去过那家机械厂,门卫说没这个人;去过他登记过的户籍地址,邻居说那房子早就租出去了,不知道租客是谁;在本地论坛发过寻人启事,石沉大海。

那个年轻人,就像一滴水蒸发了。消失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带着“肇事者”的标签,以及被她亲手点燃、又被真相扑灭后剩下的满地灰烬。

愧疚感从那时开始生长。

不是剧烈的刺痛,而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低压。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起初只是轻微的束缚感,后来渐渐收紧,勒进肉里,嵌进骨缝。白天忙碌时感觉不到,但每当夜深人静,或者像现在这样,面对另一场突如其来的悲剧时,那藤蔓就会猛地一缩。

让她呼吸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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