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拎起那个黑色的工具包――包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但拉链完好,里面分格整齐――走出车间。
厂房外,天色将晚未晚。
西边天空堆积着厚厚的云层,夕阳在云缝里挣扎出几缕暗红色的光,染得整个工业区的轮廓都带着一种疲惫的锈色。坤泰机械的厂区不大,两栋厂房,一栋三层办公楼,一个堆满钢材和半成品的露天货场。货场边缘长着荒草,有半人高。
高晋去车棚推出他那辆电动车。车是很多年前的老款式,漆皮大面积脱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底漆,座垫开裂,用透明胶带粗糙地缠了几圈。他跨上车,拧动钥匙,仪表盘亮起微弱的光,电量只剩两格。
车子驶出厂门,拐上县道。
县道年久失修,柏油路面龟裂,坑洼不平。重型卡车常年碾压,留下了深深的车辙。电动车颠簸着前进,高晋握紧车把,身体随着路面起伏微微调整重心。路两旁是连绵的厂房和仓库,有些还在生产,窗户里透出灯光,有些已经废弃,铁门紧锁,墙上写着大大的“拆”字。空气里弥漫着说不清来源的化学气味,混合着尘土。
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厂房渐渐稀少,开始出现大片等待开发的土地,用蓝色的铁皮围挡圈着,里面长满杂草。再往前,是一片建于九十年代的老旧居民区。
房子多是六层板楼,外墙的水刷石表面早已发黑,雨水冲刷出道道污痕。阳台大多封了起来,用的材料五花八门――铝合金、塑钢、彩钢板,还有的直接用砖砌死。各种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楼与楼之间穿梭。
高晋把车停在一栋楼下的车棚里。车棚是后来搭的,铁皮顶,里面停满了电动车和自行车,挤得满满当当。他锁好车,拎着工具包走进楼道。
楼道没有灯,昏暗一片。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砖块,墙面上贴满了疏通管道、开锁换锁的小广告,层层叠叠。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还有隐约的饭菜香。
他在三楼停下,掏出钥匙,打开西侧那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
门后是一个十平米左右的房间。
一眼就能看尽。
一张铁架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洗得有些发灰。被子是军绿色的,叠成标准的豆腐块,棱角分明。一张掉漆的木桌靠窗摆放,桌面斑驳,边缘的漆皮卷曲翘起。桌上只有一个白色搪瓷杯,杯身印着褪色的红字“安全生产”,旁边立着一盏旧台灯,金属灯罩已经锈蚀。
除此之外,房间里几乎没有别的家具。
唯一的“装饰”,是贴满整整一面墙的图纸。
那是各种机械结构的手绘图。用铅笔、圆珠笔、甚至钢笔画在大小不一的纸张上――有的是正规的绘图纸,有的是笔记本撕下来的页,有的是包装盒拆开的卡纸。图纸上绘制着齿轮传动系统、液压原理图、连杆机构、离合器结构……线条干净利落,标注清晰工整,比例协调,看得出绘图者有扎实的功底。
但这些图纸的边缘都已经卷曲、发黄。有些图纸上用红笔或蓝笔画了修改的标记,写了些计算公式,字迹小而密。墙上没有海报,没有照片,只有这些冰冷的、精确的线条和符号。
高晋把工具包放在门后,走到桌边,拿起搪瓷杯。杯子里还有半杯凉白开,他一口喝完。然后他脱掉夹克,挂在床头的简易衣架上。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对面楼的窗户陆续亮起灯光,电视机的声音、炒菜声、小孩的哭闹声、大人的呵斥声,隔着不远的距离隐隐传来。这是老小区特有的嘈杂,充满了琐碎的生活气息。
高晋在床边坐下,沉默了几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