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区坤泰机械制造有限公司的钣金车间里,机油和金属粉尘的气味像一层看不见的厚膜,粘在鼻腔深处。
那是种混合了生铁、润滑油、焊接烟尘和汗水的气味,多年渗透进混凝土墙壁、水泥地面和那些巨大机床的每道缝隙里,成为这个地方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三十米挑高的厂房顶部,几扇脏得几乎不透光的天窗漏下几道灰蒙蒙的光柱,光柱里悬浮的尘粒缓缓翻滚。十几台型号不一的冲床、剪板机、折弯机错落排开,发出有节奏的轰鸣――哐当、嗤啦、嗡――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撞来撞去,最终混成一片持续的低频噪音,震得人胸腔发麻。
高晋在车间最靠里的位置。
他面前是台老式的c型冲床,机身漆成墨绿色,但那漆面早已斑驳,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防锈底漆和更深处粗糙的铸铁原色。机器型号很老了,是厂子初创时买的二手货,铭牌上的出厂日期模糊不清,只依稀辨得出是九十年代初。此刻,冲床的滑块悬在半空,巨大的飞轮静止着,传动皮带松垮地耷拉着。地上摊开一块洗得发白的帆布,上面整齐摆着拆下来的零件:齿轮、键、轴承、压盖,还有一套沾满黑油的螺栓。
高晋蹲在机器旁,左手扶着新齿轮,右手握着一把长约四十公分的梅花扳手。齿轮是委托小加工厂照着原样车出来的,材质普通,齿形也有些粗糙,但眼下厂里资金紧张,能用就行。他得先把键槽对准轴上的键,再慢慢把齿轮推进去,不能偏,不能敲,否则轴头会损伤。
这个活需要耐心和巧劲。车间里别的工友都不愿意碰这台老机器,嫌它毛病多,效率低,修起来麻烦。只有高晋会接。他修东西时有种奇特的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就剩下眼前这些冰冷的金属构件,以及它们之间必须严丝合缝的关系。
旁边一台同样老旧的收音机,外壳锈迹斑斑,天线歪斜着,搁在工具架的隔板上。收音机里传出女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透过机器的轰鸣,断断续续飘过来:
“……今日下午……市政府门前发生……爆炸……共导致五死多伤……市委书记、市长作出……指示……宫青林副市长……担任善后工作组组长……已启动……”
高晋手中的扳手停顿了两秒,非常细微的停顿,如果不是紧盯着他的手,几乎察觉不到。
像这样的新闻倒是很少发生,福星市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市,平时很少有大事发生,但只要上了新闻,就总是会因为大事丑事而“闻名”。
他维持着半蹲的姿势,目光落在齿轮与轴颈接触的那条细线上,耳朵却似乎捕捉着空气中那些破碎的词语。机油从齿轮缝隙渗出,沿着他的手指流到手背,形成几道粘稠的黑色痕迹。
然后,他手腕继续用力。
扳手卡住螺母,拧紧。金属摩擦发出沉闷的嘎吱声。一圈,两圈,力矩均匀。拧到预定的紧度后,他松开扳手,拿起旁边一把更小的内六角,开始紧固轴承压盖上的螺丝。动作连贯,没有多余。
车间另一头,几个工友聚在休息区的长条凳边,正议论纷纷。声音时高时低,混杂着本地方和带着各地口音的普通话。
“听说了吗?市政府门口,炸了!”
“早上就传开了,说是电瓶车……”
“哪是普通的炸!老张他外甥在那边开店,说玻璃全震碎了,地上都是血!”
“死了五个?我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