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肠子都炸出来了,飞到马路对面……”
“造孽啊,那可是市政府门口,光天化日的……”
“什么人干的?不要命了?”
“广播里不是说了吗,一个老头,有神经病……”
“神经病?神经病搞得出那么大动静?我看……”
高晋没有参与讨论。
他甚至没有朝那个方向看一眼。他只是低头,把压盖上的八颗螺丝一一拧紧,用扭矩扳手确认每一颗的力矩都相同。然后拿起一把刮刀,小心地刮去轴颈和齿轮端面上溢出的少量密封胶。刮下来的胶条细得像头发丝,落在帆布上。
机油味更浓了。车间里换气扇在转,但作用有限。汗水从他额角滑下来,流过眉骨,他抬手用手臂内侧蹭了一下,在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油污。
收音机里的新闻播完了,开始播放一首旋律老旧的情歌,女声甜腻,混在机器的噪音里,显得怪异而不合时宜。
高晋关掉了收音机。
世界瞬间安静了许多――只剩下机器固有的轰鸣。他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蹲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三十一岁,正是体力最好的年纪,但常年这种姿势工作,腰和膝盖早就有了劳损。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控制柜前,合上电闸。
冲床的电机嗡鸣起来,飞轮开始旋转,由慢到快,带起一阵风。他按下点动按钮,滑块缓缓下降,又抬起。反复几次,观察齿轮啮合的情况。运转平稳,没有异响。
修好了。
他关掉电源,开始收拾工具。扳手、螺丝刀、刮刀、扭矩扳手,一一用沾了煤油的棉布擦干净,按大小顺序挂回工具板。拆下来的旧齿轮已经磨损得厉害,齿顶磨成了尖角,他拿在手里掂了掂,走到车间角落的废料桶边,丢了进去。
铁齿轮砸在桶里其他废料上,哐当一声。
下班铃响了。
尖锐的电铃声穿透车间的噪音。各处的机器陆续停下,轰鸣声像退潮般渐渐平息。工友们开始收拾东西,关水关电,互相招呼着去洗澡、吃饭。笑声和粗话又响起来,刚才关于爆炸的议论似乎被冲淡了,变成了对晚饭菜色的抱怨,对工资发放的嘀咕,对某个女工身材的猥琐调侃。
高晋去更衣室换了衣服。深蓝色的工装脱下,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夹克和一条普通的黑色长裤。工装扔进个人储物柜,锁好。他拎起那个黑色的工具包――包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但拉链完好,里面分格整齐――走出车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