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江南大学主干道上的樱花树已经落完了最后一茬。许琛把车缓缓开进东门,车轮一路轧过地面,那些混进泥土缝隙里的残瓣和细碎枝屑被碾出一道浅浅的轮胎痕,粉白和灰褐混在一起,看起来像是一幅随手涂抹的水彩画稿。
晨光刚从东面的教学楼顶探出来,斜斜地落在停车场的石灰地面上,带着一丝不冷不热的温度。许琛把车停进靠近材料中心的那个角落,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几秒钟。
脑子里还在转。
观鸦会所包厢里那一局,王宗翰签字时那支钢笔在桌面上落下去的声音,李桐林推了推眼镜的细小动作,张韶阳站在屋檐下抽烟时漫不经心说出「后生可畏」这四个字的语气——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叠了一层,压在底下的,是路娴最后说的那句话。
「蔚蓝内部,可能要有新动作了。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她说得轻巧,可字字都有分量。他坐在副驾驶,听完那句话,什么都没多问,只是往窗外看了一眼,把那个信息压进了该压的地方。
现在,那些东西暂时不往外翻了。
他从后座拎起那个浅灰色的纸袋,下车,关门,锁车,皮鞋踩在停车场的石灰地上,发出单调而干净的踏声。纸袋不重,里面是一罐福冈直运的顶级宇治抹茶粉,还有一个裹在棉布里的细长木盒。木盒是在祗园那条窄巷子里的一家老铺子买的,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手工刻了一朵缠枝莲,漆面摸起来有一种沉淀了很久的、温润的质地。
他当时拿着这根发簪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店主用蹩脚的普通话说,这是为细细长长手腕子的女孩子做的,拿着合适。他没说什么,直接付了钱。
材料中心的走廊里有消毒液的气味,混着一股金属和橡胶的味道,淡而固定,像是这栋楼里的某种背景音。许琛轻车熟路地上了三楼,转过走廊的弯道,远远就看见三楼恒温实验室的门。
那扇门的玻璃嵌了一块透明的观察窗,不大,许琛在走廊里站定,隔着那块玻璃往里看。
沈星苒背对着门,站在靠窗那台高精度流变仪前。
她穿着那件洗了太多次的白色实验服,领口的纽扣扣到最顶上,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身形单薄,却站得很直,脊背绷着一道不算宽却相当挺拔的线条,整个人像一根拉直了弦的弓。她的右手轻搭在仪器旁边的记录台上,左手举着一支细长的吸管,目光牢牢钉在数值显示屏上,一动不动。
许琛的目光慢慢落到她后脑。
那支笔漆剥落了一大半的旧铅笔就那么随意地穿插在她发间,连笔帽都掉了,露出一截磨秃的铅芯,几缕乌黑的碎发从挽起来的发髻边逸散下来,贴在她白皙修长的颈侧,随着她轻微的呼吸动作一下一下地蹭着皮肤。
昨晚路娴穿了一身裁剪利落的藏青色西装,领口低调,腕上那只表的表带是磨砂皮的,妆容精准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整个人端坐在方向盘后面,那种「我是来谈事情的」的气场隔着整个车厢都能感受到。
然后就是眼前这个人——白大褂有点旧,铅笔是随手别的,颈侧那几缕碎发散落的样子还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学生气的随意。
这两个画面在脑子里重叠了一秒,然后散开了。
许琛推开实验室的门。合页没有异响,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气流挤压声。他没有开口,直接走到靠墙那排放置仪器台的长椅上,把纸袋搁在旁边,坐下来。
实验室的温度控制得比走廊里低几度,那股凉意混着消毒液的淡香漫在空气里,不难闻,甚至有些说不出来的清醒。头顶的日光灯打得均匀,把整间屋子照得明亮而安静,仪器运转产生的嗡嗡低鸣如同某种专属于这个空间的白噪音,一下一下地漫进耳朵。
许琛靠着墙,把眼睛闭上了。
那些昨晚压在神经上的东西——王宗翰让步时的精算,李桐林报价时的急切,路娴扣上安全带之后踩下油门时那一声低沉的引擎声,她说「蔚蓝内部要有新动作」时那种压在冷静语气里的慎重——全都在这一刻失去了重量。
他这辈子,还没有在哪个地方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放松。
大约十来分钟后,沈星苒把最后一组数据记录进本子,停顿了一下,对着屏幕核了一遍数字,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把吸管放回支架,右手取下挂在脸上的护目镜,转过身。
视线就那么毫无防备地落在了长椅上。
她愣了整整两秒。
护目镜被她捏在手里,目光先是扫到那个低调的纸袋,再往上,扫到靠在墙上闭着眼的许琛,那双原本清冷而专注的眼睛里,什么防备和矜持都来不及布置,先冒出来的是一道细碎而真实的光——不是高兴,更像是撞见了某个意外的惊喜时,那种稍微晚了半拍才反应过来的雀跃。
她快步走了过去,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把手里的护目镜攥了攥,停在他面前。
「你……」她的声音有一点微哑,是熬了太久实验之后嗓子的正常状态,「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许琛睁开眼。
她站在他面前,面容经过长时间专注工作之后有一点倦意,颧骨上方的皮肤因为实验室的温度显出淡淡的血色,身上有一股试剂的气味混着洗发水的清凉,不浓,却很干净。许琛看着她,站起了身。
他比她高出一大截,这一站起来,她颈子里白色的衣领对着他几乎要仰头了。
他没回答她什么时候回来的问题。
他抬起右手,穿过她耳畔那片空气,动作没有停顿,温热的指腹从她的耳廓旁边擦过去,那个位置的皮肤极薄,许琛甚至能感觉到指尖触碰到她细小的耳廓时,她轻轻地、几乎压制住了的一丝战栗。他捏住那支旧铅笔,缓缓地往外抽。
铅笔滑出发间的那一秒,沈星苒拢在发髻里的长发全散了。
乌黑柔顺的发丝带着一阵细微的凌乱,从她后脑和肩侧倾泻下来,前面几缕落在她脸颊旁边,轻柔地扫过许琛握着铅笔的那只手的手背,带着细小的静电和一丝洗发水的清冽,在皮肤上留过一道说不清楚算什么的触感。
沈星苒惊讶地张了张嘴,手里的护目镜差点从指缝里滑落,她慌忙用虎口夹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抬起手就要去整自己的头发——
「别动。」
许琛开口,声音很平,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在外面那些谈判桌上说话时不会有的随意,却不知道为什么,让沈星苒收住了手。
他把那支旧铅笔搁在旁边的桌面上,从裤兜里取出那个细长的木盒,打开,里面躺着那根刻了缠枝莲的发簪。他拿起簪子,低下头,侧身靠近她,左手顺着她肩侧散开的长发,把那些披落的发丝轻轻拢起来。他的动作不算熟练,但也并非笨拙,是那种做过两三次之后的程度,把发丝顺着往上收,在她脑后绕了一个松散的发髻,然后把那根发簪稳稳地横插进去。
他的手指在最后那个动作里,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她后颈的皮肤。
那块皮肤很细腻,凉的,许琛的指尖擦过去的时候,她后颈的细汗毛立刻竖了起来,一道极细的战栗从颈根往下蔓延,她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手里那副护目镜被她捏着白大褂的衣角,布料被扯起一道细小的褶皱。
她的脸烧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