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鸦会所的铜灯在雨里烧着,橘黄色的光晕被细密的雨丝一道道割开,打在青砖路面上,积成浅浅的水洼。
张韶阳站在屋檐底下,手插进西装裤兜,静静地看着前方。
巷子不宽,两侧的墙壁被雨水打湿了,墨色的苔藓在砖缝里浸透了水,散出一股潮气。他已经不知道在这条巷子里站了多少年,送走了多少人,见过多少张笑脸,见过多少副烂牌被打出花来。可眼前这个年轻人,还是让他心里生出了几分久违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许琛走在他右侧半步,黑色公文包夹在腋下,右手拎着那把折叠伞,步伐不急不缓,像是在自家的院子里散步。
会所门口的台阶有三级,石面光滑,张韶阳走在前头时脚下顿了顿,而许琛不着痕迹地先踩上了最末那级,稳住了身子,顺手在张韶阳肘旁虚扶了一下,动作极轻,轻得张韶阳甚至没察觉自己被照顾了。
落地,站定。
张韶阳转过头,看了许琛一眼。
雨丝细如牛毛,打在他那件中山装的肩头上,渗出细碎的深色斑点。他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感慨,像是在自自语,又像是说给许琛听——
“今晚这局,老头子我算是见识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巷子深处那片浸在夜色里的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王宗翰跟我搭档过,那是个扒了半张皮都不会吱声的人。李桐林更不用说,优选做到今天这个体量,心机一肚子。这两人坐到一张桌子上,正常情况下,连茶都要掺着喝的。你愣是把他们逼得互相给你抬轿。“
他侧过头,看着许琛,眼里有种沉淀了二十年商海之后才会有的郑重。
“后生可畏。“
许琛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谦虚的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受了这句话。
张韶阳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抽了一根叼上,打火机擦了两下才点着,深吸一口,吐出的烟雾被细雨冲散,在路灯下晕成一团淡青色。
“你这会儿回去,我让阿浩送你,开我那辆车,稳当。“他随口道,视线已经扫向巷口停着的那辆黑色商务车。
“不用。“许琛抬起手,指了指巷子深处。
张韶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深巷尽头,一辆白色的奥迪q5没熄火,停在路灯半明半暗的交界处。红色的尾灯在雨幕里一团晕光,像两粒泡在墨里的浓朱砂。
许琛收回手,嘴角勾了一下,轻描淡写地说:“有人来接。“
张韶阳盯着那辆车看了两秒,嘴里叼着烟,目光意味深长地扫了许琛一眼,没再说话。
许琛撑开手里那把黑伞,伞面展开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他抬步走进雨里,皮鞋踩在湿透了的青砖上,发出一声低闷的踏响,水花从鞋底溅开,细小的水珠打在裤脚上。
雨丝落在伞面上,密密匝匝的,敲出一片绵软的噪声。
他走到奥迪q5旁边,左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俯身,左脚先进去,收伞,关门,整套动作干脆得连一个多余的停顿都没有。车门带上的那一声轻响,把外头的湿冷、雨声,连同整个观鸦会所散发出来的那股拘谨气,一起隔绝在了车外。
——————
车厢里没开车顶灯。
前排只有仪表盘在暗中投着幽蓝的微光,把方向盘和驾驶座渲出了一道细细的冷色轮廓。暖风开得不大,从出风口缓缓流出来,夹着一丝淡淡的栀子花味——不是那种喷在衣物上的、油腻腻的香水气,而是一种更沉静的、混在人体温度里的自然气息,与车窗上还没干透的雨水凉气交缠在一起,形成了某种说不清楚、却叫人说不出拒绝的暖意。
路娴双手十指交叠,搭在方向盘最上端,身子微微前倾,视线死死盯着挡风玻璃外那对机械左右摆动的雨刷。
她没有看他。
雨刷一下,一下,带着玻璃上的水珠刷开,留出半秒清晰的视野,然后新的雨丝又漫了上来。
她的右手食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弯了弯,又伸直。
许琛在副驾座上把黑伞折叠好,搁在脚边,把公文包夹在双腿之间,放松地靠进真皮椅背里。椅背的皮革微微受力,发出极轻的细响。他的侧脸对着前方,雨夜外头的路灯把他一道侧影打得干净,下颌线和鼻梁之间的角度,在昏暗里显得格外安静。
他没有开口。
这个车厢里的沉默不让人难受,但也称不上轻松。那是一种两个都心里有数的人,谁也没打算先搭台阶的默契。
大约沉了二十秒,路娴微微侧过头,目光从挡风玻璃上收回来,落在了他的侧脸上。
幽蓝色的仪表盘光,让她那双眼睛里的清冷显得愈发浓一些,像一把磨得很薄的刀,不锋利,但沉。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清泠泠的,语气里藏着不遮掩的审视:
“八二分账,非独占,还让他们搭上s++级的开屏推荐。“她顿了一下,那一下停得极准,专门是给那三个条件留空档的,“许大老板,你刚才在包厢里给那两个老狐狸画的这张饼,到底有几成能落地?“
“八二分账,非独占,还让他们搭上s++级的开屏推荐。“她顿了一下,那一下停得极准,专门是给那三个条件留空档的,“许大老板,你刚才在包厢里给那两个老狐狸画的这张饼,到底有几成能落地?“
许琛转过头,看着她。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伸手,用食指和中指捏着领口那颗扣子,略微松了松,衬衫领口就那么散开了一点。动作随意得很,像在自己的书房里一样。
“全是真金白银。“他嘴角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声音里是那种什么都算计过了、所以根本不需要着急的笃定,“只要他们敢给入口,星火的剧就敢把流量硬生生抬上去。数据会说话的,路总。“
路娴冷哼了一声,那声音压在嗓子里,带着一点毫不费力的轻蔑:
“少来这套。“
她把视线收回去,重新落在挡风玻璃上,语气却没软下来,反而往前推了一分:“你哪是为了那点分账。你算准了他们最怕的不是爱c的内容,是爱c吸干他们长视频用户的盘子。王宗翰和李桐林的日活数据跌了,资本市场会重新给他们估值——那两个人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你拿幻想和优选的恐惧当杠杆,把他们两家的流量渠道,变成了星火计划的免费宣发。“
她说到这里,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不算好看,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透出来了一点,克制着,藏在冷意后面。
“爱c砸一百亿教育市场,你用另外两家巨头的渠道截胡。空手套白狼。“路娴把这四个字吐出来,语气很轻,轻得像在念一句顺口溜,“许琛,你那个算盘打得,坐在车外都能听见响。“
许琛没有反驳。他只是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昏暗里沉静,沉静里带着点什么,不完全是笑,却比笑还叫人有点说不清楚。
“路总这么聪明,“他声音轻了些,语气带着点不掩饰的玩味,“不如猜猜我下一步打算怎么走?“
路娴没有答这个问题。
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下一句话的支撑点。车厢里的沉默又停了几秒,外头的雨声绵密,打在车顶上,细细碎碎的。
然后,她开口了。
语气里那层探究的锋芒收起来了,换了一种表面上看起来不经意的漫然,眼神看着前方,声音却带着一丝从指缝间漏出来的、几乎可以被忽视的、淡淡的酸意——
“我可猜不透许总的心思。“她停顿了一下,指尖敲方向盘的节奏没变,“毕竟,许总连去京都赏樱花、泡温泉这种雅兴,都能瞒得滴水不漏。“
车厢里的温度没变,但某种东西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