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在地下室里,四爷说是“破纸”的那些。
林墨把那几轴画轻轻放在床上,动作比抱婴儿还轻。
熊哥蹲在床边,歪着脑袋看了半天,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林子,你没事儿吧?你揣这几张破纸回来干啥?”他伸手想翻开一角看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来回比划了半天,最后拿两根手指像捏虫子似的捏起轴头,凑到灯泡底下翻来覆去看了两眼,“这玩意儿还不如揣两块银元实在呢!银元好歹能换钱使,这破纸――”
林墨没理他。他盘腿坐在床上,解开一根麻绳,把第一轴画慢慢展开。
绢本。
灯光照上去,绢丝泛着一种温和的、暗哑的光泽,不是新的白,是经过了七八百年沉淀之后的那种米黄色。画面不阔绰,是小品式的山水――远山寥寥数笔,烟岚浮动,近处一株老树,斜着从右下角插上去,其余地方大片的留白,像是把一整个南方的烟雨都收进去了。
熊哥蹲在床沿,盯着那幅画,嘴巴张着,好半天没说出话来。他不识字,更不懂画,可那画上的山水,让他想起牛角山的冬天――他坐在山脊上往下看,远处的山、近处的树,白茫茫的雪,天和地之间一片苍茫,那种空旷,那种辽远,那种“人在天地间”的感觉,他在这幅不大的画里也看见了。
“林子……这画……”他咽了口唾沫,“这画到底啥来路?”
林墨把画又收了起来,卷好,扎上麻绳:“明天再说。”
在刘副主任那儿确认了两个人没有鬼楼留下什么“后遗症”,俩人又找了刘丽华,把字画的事说了。
刘丽华听完,眼睛瞪得溜圆,捂着嘴好半天没说话。
“你……你们这是从鬼楼里顺的?”
“嗯。”
“你们就不怕――”
“怕什么?”林墨看着她,“赵四的人从保险柜里拿出金条的时候,这些东西被踩在脚底下。没人要的破纸,我们捡了。就算有人问起来,我拿几卷没人认领的废纸,也不算偷吧?”
刘丽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着林墨,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在革委会大院里见过的所有人加起来都复杂。
“我认识一个人,”她说,“省博物馆的老专家,姓孟。是我爷爷的老交情,现在退了休,在家养老。找他看看?”
林墨点头。
转天一早,三人一起去坐电车。
冰城的冬天冷得透骨,街边的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白霜。电车慢悠悠地开来,“叮叮当当”地响着,车厢里挤满了上班的人,穿着灰色棉袄的工人、裹着围巾的女干部、缩着脖子的老人,都在昏黄的灯光下呵着白气。刘丽华拉着吊环站着,林墨和熊哥一左一右,扶着座椅靠背,电车晃晃悠悠,三个人也跟着晃,像三只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电车走了大半路程,三人下了车,又拐进一条安静的老街。街上没什么人,两边的青砖墙上爬满了枯藤,雪扫了一半堆在墙根底下,上面落了零星的煤灰点子。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远又模糊,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孟师傅住在这条老街的最里头,一间青砖小院。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冬天的树枝光秃秃的,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枯笔画在宣纸上。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墙角堆着几摞旧报纸,窗台上摆着几个青花瓷罐子。
刘丽华上前敲了门。
等着的时候,熊哥缩着脖子,把两只手拢在袖筒里,不停地跺脚。冰城的冬天比他牛角山老家还难熬――不是温度更低,是湿气往骨头缝里钻,不像山里,冷归冷,透亮。他又跺了两下脚,门开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