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沈父放下茶杯,站起来。“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在家待一天呢。”
他看了沈知意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只说了句“晚安”,转身往楼上走。
他的背影有些佝偻,比上次见面时又老了一些。
沈知意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来沈家的那天,
他也是这样走在前面,步伐比现在快,背比现在直。
那时候她十七岁,拎着一个帆布包,站在玄关,像一个误入别人家的陌生人。
七年了,她还像。
沈知意回到自己房间,门关上,靠在门板上。
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新换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
桌上摆着一束花,是百合,插在透明的玻璃瓶里,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沈母大概知道她要回来,特意准备的。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路灯下安安静静地站着,枝丫微微摇晃,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她看着那棵树,想起桐花镇养父母家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
两棵树不一样高,不一样粗,不一样形状,但都是桂花树,秋天都会开花,开花的时候都是甜的。
她拿出手机,点开养母发来的那些语音。
第一条:“意意,你几点到?妈去车站接你。”
第二条:“别带东西啊,家里什么都不缺,你回来就好。”
第三条:“你爸听说你要回来,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今天把院子扫了三遍。”
第四条:“韭菜鸡蛋饺子,你爱吃的,妈明天就去买韭菜。”
第五条:“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沈知意一条一条听完,每一句都是养母的声音,带着桐花镇的口音,
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每句话后面都藏着一个笑。
她听着听着,眼眶热了。
她回了一条:“妈,我知道了。到了给你打电话。”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
枕头有点软,不是她习惯的荞麦壳枕头,但今天她没觉得不习惯。可能是因为太累了。
也可能是她心里已经有了另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有一个荞麦壳枕头,
有一棵桂花树,有一锅炖了一下午的莲藕排骨汤,有一盘韭菜鸡蛋饺子,还有两个人,在等她回去。
她闭上眼睛,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
那片光安安静静的,像一只温柔的眼睛,看着她,陪着她,直到她慢慢沉入梦里。
沈知意的房间熄了灯,走廊里安静下来。
沈母的房间门虚掩着,一线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地板上,像一道细细的伤口。
沈母姓林,林婉清。
她坐在梳妆台前,面对着镜子,但镜子里的那张脸她不想看。
眼眶红着,鼻尖也红着,脸上的妆已经花了,睫毛膏晕开,在眼尾洇出两团青黑的影子。
她抽了张纸巾,按在眼角,按了一会儿,拿下来,纸巾上印着一片灰黑色的痕迹。
她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又抽了一张。
沈父沈建国靠在床头,手里拿着老花镜,没戴,镜腿在指间转来转去。
他看着妻子的背影,肩膀微微塌着,脖子上的皮肤松弛了,在灯光下显出一道一道的横纹。
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几次,都没发出声音。
客厅的座钟敲了十一下,声音从楼下传上来,一下一下的,沉闷而遥远。
“都怪我。”林婉清忽然开口,声音哑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当年要不是我……她也不会跟我们这么生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