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双手握着他的手,在发抖。
“妈,对不起。”他说。
秦淑芬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拉着他的手,另一只手去擦眼泪,擦了两下没擦干净,索性不擦了,就那么红着眼眶看着他。
“你在外面,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瘦了没有?”
“没有,挺好的。”
“骗人。”秦淑芬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衣服,再移到他的手,“你瘦了。下巴都尖了。”
陈婉宁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装在玻璃碗里,插上牙签,放在床头柜上。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遍。
她看了沈知意一眼,目光淡淡的,没有什么恶意,但也没有什么善意。
就是那种――你来了,我知道,但我没打算理你的那种淡。
沈知意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
她看着病房里的三个人――病床上的秦淑芬,床边的傅景行,还有床头柜旁边削苹果的陈婉宁。
陈婉宁穿着一条浅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化着淡妆,坐在那里,姿态端正,像一幅画。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来。
不是赌气,是真的觉得――这个场景里,没有她的位置。
秦淑芬需要的儿子,傅景行回来了。
傅景行需要的母亲,秦淑芬在这里。而陈婉宁,她在这里做什么?
她削苹果,倒水,陪秦淑芬说话,做那些儿媳妇该做的事。
而她沈知意,站在门口,像个外人。
傅景行转过头,朝她伸出手。“知意,进来。”
秦淑芬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沈知意身上。
她看着这个女孩――浅蓝色的衬衫,米色的长裤,头发扎着,脸上没有化妆,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清清淡淡的,不张扬,不寒酸,但也不出挑。
就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不会让人多看一眼的长相和打扮。
她想起上次在沈家的宴会上见到她的时候,她穿着香槟色的礼服,站在沈父身边,笑得淡淡的。
那时候她就觉得,这个女孩配不上她儿子。
不是因为不好,是因为不够好。
景行需要的不是这种女孩。
他需要一个能在事业上帮他的,家世好的,懂规矩的,能撑得起傅家门面的。
沈知意不行。
她太小家子气了,那种小地方出来的孩子,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改不掉的。
但此刻,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水果,脸上的表情不是讨好,
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很平静的、不卑不亢的淡然。
秦淑芬见过太多人在她面前小心翼翼的样子,反而对这种不卑不亢有些不习惯。
“伯母好。”
沈知意走进来,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听说您不舒服,来看看您。”
秦淑芬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什么。“坐吧。”
陈婉宁站起来,把自己的椅子让给沈知意。
“知意姐,你坐这儿。”她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自己家招待客人。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说了声谢谢,没坐。
她站在傅景行旁边,不远不近。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秦淑芬的目光在沈知意和陈婉宁之间转了一圈,然后看向傅景行。
“景行,你饿不饿?婉宁带来的粥,还热着,你喝点。”
傅景行摇了摇头。“不饿。”
陈婉宁已经把粥盛出来了,放在小桌上,递到傅景行面前。
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沈知意看着那碗粥,白米粥,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熬得浓稠,冒着热气。
她想起自己来的路上,在机场买了这袋水果,挑了半天,选了苹果、橙子和一盒车厘子。
她不知道秦淑芬爱吃什么,就挑了最不会出错的几种。
现在看着那碗粥,她忽然觉得自己买水果这个举动有点傻。
她来看一个病人的母亲,买水果。
而陈婉宁,她知道带粥。还知道加红枣和枸杞。
傅景行没接那碗粥。
他看了沈知意一眼,然后对秦淑芬说:
“妈,知意特意从京市赶过来的。下了飞机就直接来医院了,还没吃饭。”
秦淑芬看了沈知意一眼。“辛苦你了。”
“不辛苦。”沈知意说,“伯母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没什么大事。”
秦淑芬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回答一个不太熟的亲戚的客套问候。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
陈婉宁端着那碗粥,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把粥放回小桌上,笑着说:“粥先放着,景行哥哥饿了再喝。”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带着一种被娇养长大的女孩特有的、不谙世事的甜美。
沈知意看着那个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知许对她说过的话。
“你比不过陈婉晴,更抢不过陈婉宁。”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