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不爱钱,她爱。
她太知道钱有多重要了。
在桐花镇的时候,养父的工资发下来,第一件事是还账,
第二件事是给她交学费,剩下的才是生活费。
她见过养母为了省几块钱,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半天,
最后人家多送了她一把葱,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她也见过养父冬天骑摩托车送她上学,冷风灌进他的领口,他的嘴唇冻得发紫,到了学校还在抖。
他笑着说“没事没事,爸不冷”。
她那时候就想,以后要赚很多钱,让养父养母过好日子。
后来回了沈家,沈父给她零花钱,二十万一个月。
她第一次看到银行短信的时候,数了好几遍那几个零。二十万。养父一年的工资。
她没敢花,把钱存着,加上自己工作两年多攒下来的,这几年也存了差不多七百万。
七百万,听起来很多,但在京市,靠近内环一点的小区刚好够首付。
她查过,公司附近那个她喜欢的楼盘,最小的户型两居室,总价都要一千两百多万。
她看着那个数字,算了算自己的年薪――上次翻译项目之后,公司给她加薪了,现在是六十万一年,年底还有奖金。
不吃不喝,一年才够买4个平方。
养父养母多大了?养父今年五十九了,养母五十七。
再过几年她准备贷款买一套大户型的三居室,希望不要再有什么变故了。
手机响了一声。
她拿起来看,是沈父发的消息。
“知意,上次跟你说买房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京市的房子不便宜,爸给你出钱,你别跟爸客气。”
沈知意看着那条消息,眼眶有点热。
沈父对她好,她知道。
但他对她的好,总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她不接受的客气。
她回沈家这么多年,沈父每次给她东西,都是这样的语气――“你别跟爸客气”。像是对客人说的。
她打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回了一句:“爸,不用了。我想先靠自己。等我攒够首付再说。”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屏幕上还亮着,沈父那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好。”
她看着那个“好”,想起在桐花镇的时候,养母给她做了件新衣服,
她穿上在镜子前转圈,养母站在后面看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看,我们意意穿什么都好看。”养母从来不会小心翼翼,不会客客气气。
她给她东西的时候,是理直气壮的,是不容拒绝的,
是那种“你是我的闺女,我不对你好对谁好”的理所当然。
那才是家。
不是沈家那个大房子,不是每个月二十万的零花钱,不是那些挂在衣柜里没拆吊牌的名牌衣服。
是桐花镇那个小院子,是养母做的韭菜鸡蛋馅饺子,
是养父骑摩托车送她上学时被风吹得发抖的背影。
那个家,她回不去了。
不是回不去,是不敢回。怕回去了,就不想再走了。
她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
她想起顾承屿抱着她的时候,心跳很快,一下一下撞着她的胸口。那种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她害怕。
她怕的不是他,是他身后的那个世界。
那个她进不去的、也不想进去的世界。
他以为只要他够喜欢她,够坚持,一切都不是问题。
但他不知道,有些问题不是喜欢和坚持能解决的。
是根上的问题。
是她在桐花镇长了十七年,他在京市的豪宅里长了二十七年。
是她的养父母是小学老师,他的爷爷是军区退下来的老首长。
是她的世界和她的世界之间,隔着一道她跨不过去的墙。
他以为他喜欢她,就够了。不够。远远不够。
沈知意闭上眼睛。明天还要上班。
下周傅景行还会来。
顾承屿说他下周也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知道,她得靠自己。
工作,赚钱,买房子,把养父母接过来。
那些男人,那些家世,那些她够不着的东西――她不敢想。
想也没用。
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细细的一条,像一根银白色的线。
她盯着那根线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手指碰了碰。
光线是抓不住的,手指穿过去,什么也没碰到。
她把手收回来,缩进被子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