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对面的墙上。
不是月光,是外面路灯的光,昏黄的,静静的,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又翻回去。
脑子里乱得很。
顾承屿的嘴唇还烫在她皮肤上。
他吻她的时候,手贴着她的后腰,掌心滚烫,五指微微收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他低头看她的眼神,暗沉沉的,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认真。
他说“以后别不回我消息”的时候,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在求她,又像是在命令她。
她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反而更清晰了。
他靠在车门边,路灯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眼底的青黑在灯光下无处遁形,干裂的嘴唇,
被风吹乱的头发,疲惫的、狼狈的,但眼睛亮得像着了火。
她想起他说“我这辈子非你不可”。那样的人,说出这样的话。
顾家的小儿子,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要什么有什么,没见过人间疾苦。
他吃过的苦,最多不过是想要的东西晚几天到手,想做的事被家里唠叨几句。
他以为这就是苦了。他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苦。
不知道冬天的早上五点钟爬起来走四十分钟山路去上学,
脚上冻出冻疮,晚上用热水泡的时候痒得睡不着。
不知道养父一个月的工资掰成三份花,一份供她读书,
一份寄回老家给生病的奶奶,剩下的一份才是一家三口的生活费。
不知道养母为了省几块钱的公交车费,走一个小时的路去镇上买菜,
回来的时候脚上磨出水泡,晚上坐在灯下用针挑破,疼得直吸气。
那些苦,顾承屿吃过吗?没有。
他人生里所有的苦,不过是一杯没放糖的咖啡,淡得不值一提。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去到他的房子,那可是“云顶七号院”在京市中心区,独享稀缺公园环境。
公园内水阔林丰鸟语,柳岸长堤石桥为景,
楼台亭阁间有绿荫花卉,古典情调与咫尺湖光水色尽收眼底,
其环境十分宁静幽雅。
就连地下车库都是星空顶,全球顶尖设计团队联袂打造的。
她站在那里,仰头看着那片“星空”,觉得自己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后来他带她坐电梯上楼,一梯一户,刷卡直达,衣帽间里一半是给她准备的,全是当季新款。
她站在那一整排女装前面,手指摸过那些她叫不出牌子的面料,
软的,滑的,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过去。
那时候她心里想的是什么?她记不太清了。
大概是――这不是她的世界。
沈知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荞麦壳的,硬邦邦的,和她在桐花镇时睡的一模一样。
这个枕头是她特意在网上找到的,从老家那边寄过来的,花了比枕头本身还贵的运费。
周棉来她公寓的时候,看见这个枕头,摸了摸,说“你这是什么古董,硬得跟砖头似的”。
她没解释。她只是习惯了。
习惯硬枕头,习惯早起,习惯喝粥的时候配咸菜,习惯把东西用到不能用才扔。
这些习惯像树根一样扎在她身体里,拔不掉的。
养母说,“意意,你以后去了大城市,别让人家看出来你是小地方来的。”
她听了,努力改。
改口音,改吃饭的仪态,改走路的姿势,改看人的眼神。
她改了很多,但有些东西改不掉。
不是不想改,是那些东西已经长在她骨头里了,和她这个人长在一起,分不开了。
十七岁那年被接回沈家,沈父沈母对她很好。
好到小心翼翼,好到客客气气,好到她每次回家都觉得自己是去做客的。
沈母给她准备了房间,衣柜里挂满了新衣服,梳妆台上摆着全套的护肤品,
连卫生间的毛巾都叠成了酒店那种样式。
她站在那个房间里,觉得这间房很漂亮,但不像是她的。
她的房间应该在桐花镇,朝南的那间小卧室,窗户外面有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甜的。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先进工作者”的红字,是养父当年得的奖。
杯子里永远插着几支从路边采来的野花,养母换的,一周换一次,从来没忘过。
那个房间很小,小到转身都困难。
但那是她的。
这里的房间很大,大到她说话的时候能听见回音,但不是她的。
沈父每个月给她二十万零花钱,她没用多少。
除了日常开销,她几乎不买别的东西。
林漫漫拉她逛街的时候,她试过那些几万块一件的大衣,对着镜子照了照,好看,确实好看。
但她想起养母冬天穿的那件羽绒服,穿了十年了,袖口的都快磨破了,她舍不得扔。
她就觉得,自己穿着这件几万块的大衣走在街上,像在演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