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东暖阁的铜炉里燃着新添的银霜炭,火不大,压得极实,一室暖意沉甸甸地笼着朱漆门窗。案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通鉴》,压着几封已批复的折子,墨迹干了,边角微卷。窗纸外头是灰蒙蒙的冬日的天,没有风,连檐角的冰棱都凝着不动。铜炉里的热气从镂空的盖孔里丝丝缕缕地升起来,在窗纸透进来的日光里散成极淡的白烟,像一条细细的线在空中缓慢地描画着什么,又慢慢地散了。
徐坚刚送走了赵国柱那一行人,身上那件棉袍还带着廊下的寒气,袖口蹭了些马车辙印里的泥,干透了,结成细碎的褐粉。从清河镇回来之后,他没来得及换衣裳。案上有三件事等着他:一是庆宽送来的上个月青霉素售卖的账目,二是军机处转来的湖广总督衙门关于税改的奏报和各地督抚联名的反对折子,三是内务府照例呈送的日常事务清单。他把第三件推到一边,把第一件看了一遍,数字对得上,分润的比例也按之前定的走了,没出纰漏。他把账目折好压在镇纸底下,然后拿起第二件――那摞折子比想象中厚。张之洞的奏报写得不长,字迹端方沉稳,把推行半年的税改实情一条一条地列了出来。但压在这份奏报上面的,是另外几封折子,封皮上都是各地督抚的署名,字迹各异,措辞相近――"厘金减则地方财政无着,团练无饷,驿传无资,伏乞圣裁缓行"、"税制骤变,商民不安,恐生变乱"、"湖广一省试行,各省观望,若成则已,若败则动摇国本,恳请朝廷审慎"。徐坚一封一封地翻过去,手指在折面上一寸一寸地慢慢划过去,像在丈量一道看不见的裂缝。裂口从湖广开始,向四面八方伸展出去,穿过江西、安徽、江苏、直隶,一路蔓延到那些联名署名的末尾。
李鸿藻进暖阁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头是刚沏的茶。他看了一眼案上散开的折子,没有出声,把茶盏搁在案角,退后半步站着。他穿一件半旧的石青马褂,领口磨出了细绒,可腰板挺得直,脊背的线条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衣摆底部,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多年的老树。他是为数不多在这座宫殿里能站着跟徐坚说话的人。他等了一会儿,先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把这几日朝局的一个关键点稳稳地指了出来:"皇上,湖南那边的折子,怕是不止这一份。"
徐坚抬眼看他。李鸿藻没有回避目光:"张之洞在湖广推了半年,厘金减三成、改折征银为统一税制。湖广总督衙门算过,推行之后地方收入短期会少两三成,但商路通了、厘卡撤了,商税能补回来。可底下的人不信这个账。地方上厘卡每年过手的银子不少,各层都有人沾着,动了厘金就等于动了那些人的碗。而且――"他顿了一下,"张之洞的折子上了三道,军机处压着不议,各地督抚联名上奏反对。表面上是说财政问题,实际上,是怕这个口子一开,以后朝廷的手就能伸到他们各自的厘金池子里去。"
徐坚没有说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汤微烫,顺着喉咙落下去,熨帖了一道长长的暖意。铜炉里的炭火很安静,偶尔塌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松动了。"朕都知道。"徐坚说,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平平整整的,"厘金是地方财政的支柱,也是地方督抚独立运作的命脉。动了厘金,他们觉得朕在拔他们的根。可不清厘金,商路不通,商税起不来,地方财政永远是个无底洞。大清的财税体系像一栋被白蚁蛀空了的木楼,梁柱还在,芯子早就烂了。不拆了重建,迟早要塌。可拆的时候,住在楼里的人会拼命喊叫,因为他们看不见楼已经要塌了,只看见有人在摇他们的梁。"
李鸿藻沉默了几息:"皇上打算如何拆?"
徐坚的目光从窗纸上那一小块被炭火映暖的光斑上移开,落回案上那摞折子。他伸手在最上面那一封上轻轻按了一下,指腹压着封面上"臣张之洞跪奏"的字样,那行墨迹已经干透了,边角微微卷起,像一枚快要落地的叶子:"朕明日去见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