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藻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税改的事不能再拖了。"徐坚说，"张之洞在湖广撑了半年，再撑下去他也会力竭。各地督抚联名反对，军机处压着不议，朝堂上无人敢提――朕要是再不出面，这事就黄了。太后那边，朕去说。朕打算告诉太后，厘金已到不改不行的地步，湖广两省是试点的最合适之处。若成效显著，可逐步推广至长江中下游各通商口岸区域。朕亲自去湖南湖北，不是去压阵，是去告诉所有观望的人――此事不可逆转。"

李鸿藻沉默了很久。他站在那里没有动，暖阁里的光线从窗纸透进来，把他脸上那些年岁刻下的纹路照得很浅，几乎看不出来。"皇上，太后不会同意的。天子离京，自咸丰以来没有先例。慈禧太后就算放权给你做事，也不会放你离京半步。离了京城，她的眼线鞭长莫及。她不怕你做事，她怕你脱离她的视线去做事。"

"朕知道。"徐坚把茶盏搁回案上，"所以朕要跟她说的，不是'朕要去湖南'，是'朕不得不去湖南'。"

次日清晨，颐和园乐寿堂里的光线比养心殿亮一些。窗子朝南，冬日的太阳从窗格里斜斜地切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三道平行的亮带，把红木家具的漆面照出一层温润的光。铜炉里的炭火添得足，暖意沉在屋子下半截，脚踩在砖面上能感到那股从地底透上来的热。慈禧坐在靠窗的紫檀木榻上，半倚着明黄绣垫，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珠面被盘得油润发亮，在透过窗纸的日光里泛着细碎的柔光。她面前摊着几封折子，最上面那一封的封皮上是张之洞的署名，墨迹端方，像写它的人一样一丝不苟。

徐坚站在榻前，没有坐。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团花袍子，腰间束一条玄色带子，领口扣得齐整，比昨日去清河镇时更正式一些，可也没有穿朝服。他站的位置刚好在阳光切进窗来的第一道亮带边缘，半边肩膀落在光里，半边落在影里，那道明暗交界线从他肩头斜切下来，正好落在他双手交握的位置上。

慈禧没有抬头看他。她翻了一页折子，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动起来，那串珠子在她指间缓慢地转着，每一颗从她指腹下滚过去的时候都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像水珠落进瓷碗里的那种细响。她没有急着开口，把他晾在那里站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然后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可像一只在砝码上慢慢挪动的手，在称量什么。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