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坚坐在侧厅正中的椅子上,面前是一张新漆的松木方桌,桌上没有茶也没有纸,只有八只叠好的小锦囊,一字排开,每只锦囊下面压着一方折好的黄绸。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领口系着,袖口也系着,把手腕遮住了大半。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没有落款的山水画,画的是永定河的某段转弯,笔墨简淡,像是随手画来自己看的。炭火的微光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温暖的轮廓,他整个人像嵌进那段黄昏里的一个沉默的符号。
门开了,八个人依次走了进来。在厅中站定,各自的位置在进门之前就已经在心里想好了――赵铁柱站在中央偏左,林启明站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其余人散成一个松散的半圆。他们站好之后,厅里安静了几息。炭火在铜盆里燃着,偶尔发出一声哔剥的脆响,把那些年轻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安静却灼热。
"今天叫你们来,不是跟你们商量去不去的事情。你们八个人是新军第一期一百八十名学员里各科考核综合排名最高的八个。综合评分是骆博凯和瓦德西两位教官共同评定的――地形勘测、队列、射击、体能、纪律、战术理解,六项综合。郑先生把名单给朕的时候,朕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你们能排在前面,不是因为你们比别人聪明――是因为你们在别人歇着的时候还在练,在别人睡觉的时候还在想,在别人觉得差不多就行了的时候,你们还在磨。"
他顿了一下,铜盆里的炭火又哔剥了一声,把所有人的目光都短暂地引向了那个方向,又收了回来。"所以你们八个人,要承担的事情跟别人不一样。一百八十个人里面有淘汰的、有中途放弃的、有被退回原籍的。留到最后的这批人中,你们几个要走得比别人更远、站得比别人更高、扛得比别人更重。第一批去湖南的为什么是你们?不是因为你们运气好,是因为你们在前面,后面的同志要踩着你们的脚印走过来。你们走歪了,后面的人也会歪。你们站稳了,后面的人才能站直。"
赵铁柱站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他低着头,可他的肩膀是平的,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棱角磨平了,可重量还在,稳稳地压在那里。他能感觉到旁边的林启明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把自己的重心向右移了半寸,那是在无声地回应他站立的方向。
徐坚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林启明脸上:"林启明,你综合排名第二。地形勘测单项第一。瓦德西元帅说你画的地形图上标注了水位变化和土壤状态,这是他在现役德军参谋中才见过的习惯。朕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标注这些?"
林启明站直了一些。他开口时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整理一处已经收拾了很久的房间:"校长,地图上画的是地面的样子,可地面不是固定的。永定河涨水的时候河滩能窄一半,枯水期能宽出一倍。如果只按地图上的等高线行军,汛期到了就会发现预设的渡口已经不能用了。我标注水位和土质,是因为我想画一个活的地图,不是死的地图。死了的东西对打仗没有用。"
徐坚点了点头,没有评价,转向杨振邦:"杨振邦,你综合排名第三。射击单项第二,体能单项第一。骆教官说你拉单杠的时候从来不数数,一直拉到拉不动为止。你为什么要练到这个程度?"
杨振邦的声音从胸腔里压出来,带着湘南口音的底色,可吐字比以前利落了不少:"校长,我爹是饿死的。他要是身体再好一点,能多撑几天,就能等到救济粮。我练体能不是为了跟别人比,是为了万一到了哪一天,多撑那一口气就能活下来。我想活下来,多干活。"
徐坚看着他,目光停了两息,然后转向马顺成:"马顺成,你综合排名第四。越野跑单项第一,射击单项排名第十二。你跑得快,可你射击的时候第三发和第四发之间总是差一拍。你自己知道为什么吗?"
马顺成被点到名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像没想到校长会注意到他第三发和第四发之间的那个停顿。他挠了挠后脑勺,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校长,我第三发打完了之后,总想看看打中哪儿了。我知道不该看,可忍不住。第四发就慢了一拍。我改,我肯定改。"
徐坚没有说改不改的事,只是说了一句:"耐下性子,你会做得更好的。"
马顺成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像把这句话种进了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