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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去湖南(一)

清河镇的深秋,天亮得比夏天晚。校场东边那排白杨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风一过就打着旋往下掉。校场上的露水还没干透,灰砖地面上洇着一层深色的湿痕,被晨光照着,泛出细碎的反光。一百八十个孩子已经在场上了,队列比两个月前又齐整了一些。赵铁柱站在第三排,肩膀的线条比以前宽了,下颌的轮廓比刚入学时分明了些。林启明在第七排,他的位置比赵铁柱靠后两排,隔了三列,可他站立的姿态里有一种比以前更笃定的东西,两个月的训练已经把他肩膀那层微向内扣的习惯磨平了,现在他的肩膀平展地撑在军装的肩缝里,像一扇门被推开了就再没关回去。杨振邦在第四排偏左的位置,他的站姿比旁人更用力,背部的肌肉微微隆起,把军装后襟绷出一道纵向的褶皱。马顺成站在后面几排,他的脚跟并拢了,可脚尖有极轻微的朝外撇。沈毅站得极稳,整个身体几乎没有晃动,像一棵栽进砖缝里的树。荣禄站在靠中间的位置,他的辫子比入学时短了一截,可依旧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根头发都服帖地压在帽檐底下。李复站在靠角落的位置,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前方,而是落在自己脚前三寸的地面上,像在数青砖缝里的灰。周怀安站在李复旁边,他站得很安静,不像杨振邦那样用力,也不像林启明那样内敛,他像一块放在那里就稳稳当当的老石头,不被风吹动也不被光惊扰,可你要是仔细看他的脚,会发现他的重心一直压在脚掌偏前的位置,那是随时准备移动的姿态。

骆博凯的哨声响了。队列齐步行进,一百八十只左脚同时落地的闷响从地底滚过,像一道压低的雷鸣。灰军装在晨光里移动着,胳膊摆动的幅度一致,肩膀没有晃。队列经过徐坚面前时带起的风里有汗味、有棉布的气味、有泥土晒干后浮起来的尘味。他站在廊下没有动,目光随着队列移动,看着八个人的影子从近处移到远处,又从远处收回来。

射击训练在队列结束后开始。靶子设在八十步外,草席靶标上用白粉画了圈。林启明跪姿射击,他花了三息调整呼吸,然后扣动扳机,四发弹孔的散布在逐渐收窄。杨振邦立姿,他端枪比旁人更用力,每一发之间隔了更长的停顿,可他的弹孔全部集中在一掌宽的范围里。沈毅卧姿,他的散布是整个训练场最紧凑的,四个弹孔被收束在拳头大小的区域里。赵铁柱的弹孔散布不算最密集,可他的分布有一种对称的倾向,四个孔落在靶心周边一个宽大的区域内,像是被什么东西在收拢和放开之间找到了自己的平衡点。马顺成打得快,四发弹用了他能压缩到的最短时间,散布稍大,可最后一发他多停了一拍,那发弹孔比前几发都靠里。荣禄的四发弹有一发略微偏上,他没有急着调整,而是稳住呼吸打完了剩下三发,最后的散布是一个笔直向下的竖线,像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端端正正地落在靶心偏左的位置。周怀安打得慢,四发子弹之间间隔均匀,每一发之间不偏不倚地隔了相同的时间,四发弹孔的散布呈一个均匀的小圆,不紧不散,稳稳当当地包围着靶心。李复开枪之前先低头看了看枪管,又抬头看了看靶子,然后又低头看了一眼枪管,然后才扣动扳机,他打完之后没有立刻放下枪,而是盯着靶心多看了两息,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

瓦德西沿着队列走了一圈,回到徐坚身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陛下,他们的射击水平参差不齐。最准的是沈毅,其次是周怀安。赵铁柱的散布不差,可他每打完一发都要重新调整整个姿态,像在从头学一遍――这习惯有好有坏。好处是他不容易形成错误的肌肉记忆,坏处是他会在战场上比旁人慢半拍。荣禄的弹着是一条竖线,说明他扣扳机时手腕极稳,但他在调整方向的问题上可能会比别人迟钝。李复的散布不算差,可他每发之间都停顿确认,说明他在射击时缺少直觉判断,更接近一种机械操作式的精确。这种品质在参谋部是优势,在火线上是负担。"

徐坚没有说话。他听完了瓦德西的评判,目光依旧落在校场对面那些正在收枪列队的灰军装上。晨光已经升高了,把一百八十个影子的轮廓从模糊慢慢收束清晰。赵铁柱走在队列中段,林启明走在他侧后方,两个人之间隔着两个身位的距离。杨振邦走在前面几排,步子重而稳。沈毅走在靠边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马顺成跟在队伍后面,边走边低头看自己的靴尖。荣禄走在中间位置,脊背挺直,双手垂在身侧,摆动幅度被精确控制着。周怀安走在荣禄身后,步子安静得几乎听不见声响。李复走在最后面,边走边抬头看天,不知道在看什么。

徐坚把目光收回来,转向瓦德西。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秤砣一样落在地上:"元帅,朕打算让这八个人毕业。明年开春就走。"

瓦德西的目光动了一下:"陛下他们的课业还没有完成"

"朕在长沙有一处旧宅,名义上是皇产,实际上是朕亲手督建的隐蔽校场,外面看起来是一座废弃的庄园。朕要他们在那里以平民身份待上几个月,学习在真实的民间环境中生存和活动。同时,那里的地形比清河镇复杂,有山地、有河流、有丘陵、有村落,是练习地形勘测和野外行军的理想场所。更重要的是,那里远离京城的眼线,没人知道他们是清河的学生。"

瓦德西沉默了片刻:"陛下,他们现在队列合格了,射击还在练习中,地形勘测刚开了头。如果现在就把他们派出去――即便只是训练性质的派遣――他们可能还不够成熟。"

"朕知道。"徐坚说,"朕不是在把他们送去打仗。朕要他们学着用平民身份活下去。新军迟早要走出校场,要学会在没有校墙护着的地方作战。这批人不会一直待在清河镇,他们总有一天要回到民间去。朕只是在那个'总有一天'到来之前,先让他们试一次。"

"那陛下打算用什么名义让他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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