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上,他们是朕派往湖南采办药品材料的随行杂役。徐坚顿了顿,"所有的路引、文书、印信,朕都已经暗中办妥了。他们的身份是一群从直隶被雇到湖南帮忙的农家子弟,不识字、不懂事、不会惹麻烦。到了长沙之后,由当地一个可信的人接应,把他们安置在城郊的那处旧宅里。"
"他们自己知道是去做什么的?"
"还没来得及告诉他门,临时决定的,他们的德语已经学得七七八八了足够把课本带着边看边学了。"
瓦德西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校场尽头的天际线上,那里的云层正在缓缓裂开一道缝,日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永定河的水面上铺成一道细长的亮带。
"陛下,"他终于开口了,"他们还是孩子。最大的荣禄十九岁,最小的周怀安十五岁半。你让他们去湖南做秘密勘测,穿粗布衣裳住老宅子吃糙米饭,可他们要面对的不是校场上的那套东西了――是真实的乡间、真实的百姓、真实的土匪和真实的官府。"
"朕知道。"徐坚说,"所以朕才要他们去。清河镇校场上的线画得再齐整,到了真山真水面前也得重新画。让他们在湖南的丘陵里迷几次路、淋几场雨、跟村里的保长周旋几回――这些比在靶场上多打一千发子弹都管用。他们以后要面对的战场,从来不会画好了等高线再让敌人走进来。"
瓦德西没有再劝。"陛下打算让他们何时动身?"
"年后。正月十六就走。趁路上人少,好混过去。"徐坚说着,从袖口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瓦德西,"这是朕给他们在湖南安排的联络人名单和联系方式。罗列了当地几个可靠的乡绅和退役武官,能在他们遇到麻烦时提供接应。元帅熟悉地图,可以替朕看看这些地点的分布是否合理。若有需要调整的地方,你今日便告诉徐坚。"
瓦德西接过那张纸,展开来看了一会儿,折好收进了自己的口袋:"臣看过之后,傍晚之前给陛下答复。"
徐坚点了点头。他转过身,面朝着校场的方向。那些灰军装已经散开了,有人走向食堂,有人走向器械场,有人蹲在靶墙下面捡弹壳。赵铁柱正蹲在靶墙根下,一颗一颗地把弹壳捡起来装进一个布袋里。林启明站在旁边看他捡,手里攥着一截铅笔,像是在纸上画着什么。杨振邦在器械场上翻单杠,一下,两下,三下,动作朴拙而结实。沈毅坐在食堂门槛上翻他那本小册子。荣禄正把一件洗好的军装搭在廊下的绳子上,用手拍平每一个褶皱。周怀安在操场边慢慢地走圈,步子不大不小,呼吸绵长。李复一个人站在白杨树下,低着头,用鞋尖在地上画着什么图案。
徐坚看了很久。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把整个校场照得透亮,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砖面上,长短不一,方向一致。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讲堂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八个人还在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没有人注意到他回头。他把目光收回去,迈过了门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