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论结束的第三日清晨,清河镇的雾比前两日都薄。太阳从岳麓山背后升起来时,那座灰砖院落的影子还斜斜地铺在操场上,把青砖地切成明暗两半。礼堂里空荡荡的,煤油灯熄了,只有门缝里漏进一长条日光,落在前排几把椅子上。檐角的露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砸在青石阶上,嗒,嗒,节奏均匀,像一架走得很慢的钟。
郑观应昨夜通知了八个人,说皇上要见他们。通知是分头递的,每人一张纸条,用铅笔写了四个字:"明日辰时,礼堂。"没有落款,可那笔迹他们认得,郑观应亲手写的。
赵铁柱拿到纸条的时候正在擦鞋。他把那双布鞋放在膝头,拿一块旧布来回蹭着鞋面的泥点,蹭了两下停下来,把纸条凑到灯下又看了一遍。六个字他认了三遍,确定没有看错,才把纸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和那本《大国崛起》挨着。那本书他已经翻烂了边角,可昨天晚上他又通读了一遍日本篇的最后几页,读到"锁国之国皆自以为天下无双"那行评注时,他的手指停在字面上,很久没动。
他没有睡着。翻来覆去到后半夜,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一截白光搁在他床头的墙上,他看着那截光慢慢挪动,从墙根爬到房梁,又从房梁消失在窗沿,天就蒙蒙亮了。
他搓了搓脸,穿好灰军装,把那本《大国崛起》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塞进裤兜里。露了半截蓝封面在外面,像揣着一块不太安分的砖头。他推门出去的时候,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晨雾贴着地面铺开,只到膝盖那么高,他踩过去的时候裤脚湿了半截。
林启明比他早到。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换下了那身灰军装,站在廊下阴影里,背靠着柱子,双手揣在袖子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脚边放着一个小本子,封面卷了角,是在图书馆抄笔记用的那个。见赵铁柱来了,他抬起头,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像是只够两个人看见的分量,然后他又把目光移开了,落在院子对面的墙根上。
赵铁柱在他旁边站定,也靠着柱子。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雾气在他们脚边缓缓流动,像一条极浅的河,无声地淌着。
其他人陆陆续续地到了。杨振邦来得晚一些,低着头从操场那一头走过来,肩膀微微内扣,不如辩论那天挺得直,可脚步踩在青砖上依然带着夯实的声响。他穿着一件半旧灰军装,袖口的扣子松了一颗,他没有扣上。走到廊下时他看了赵铁柱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站在柱子另一侧。
荣禄也来了。辫子梳得一丝不苟,灰军装的扣子从领口到下摆一颗不落地扣齐了,脖子挺着,像一根钉在泥地里的木桩。他在廊下站定时扫了其余人一眼,目光在林启明身上多停了半息,又移开了。他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看不出喜怒。
李复来得悄无声息。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在晨光里反了一下亮,身量瘦削地穿过操场,像一道影子从雾气里走出来。他没有站到廊下去,而是在操场边的一棵梧桐树底下站定了,背靠着树干,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那排柱子前面的人身上,没有移开。
沈毅是最后一个到的那一批里的一个。他手里捏着一卷纸,边走边卷着边角,走到廊下时把那卷纸塞进裤兜里,朝已经站着的几个人拱了拱手,没出声,站在了杨振邦旁边。
八个人在礼堂门口站成了稀稀拉拉的一排。有人靠着柱子,有人站在台阶上,有人远远地站在树底下。谁也没说话,只有雾气在脚边流动,和檐角滴水的声音一起,一嗒,一嗒,像在数着什么。
门开了。不是从里面开的,是从侧廊那边绕过来的。光绪穿着一件深灰色对襟短褂,没有束腰带,没有戴冠,脚下一双布鞋,走路的步子很稳,却不像在宫里那样端着重心,反而带着几分随意的节奏。他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茶,冒着白气,从廊道那一头慢慢走过来时,雾气在他身前分开又合拢,像船划过水面。
他走到门口,看了看那八个人。目光从第一张脸移到第八张,不急不慢的,像是在清点一件件收好的东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语气平常得像是街坊邻居打招呼:"进来吧,站着干嘛。"
八个人跟着他走进了礼堂。徐坚没有去那张长桌后面坐,而是径直走到了第一排椅子前,撩起短褂的下摆,坐下来。他坐的是靠门边第一把椅子,背对着侧窗,日光从窗格里斜着进来,把他的半边肩膀照出一层浅金色的光。碗里的茶热气还在往上冒,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搁在旁边的空椅面上。
"都坐。"他说。
赵铁柱先动了。他走到徐坚旁边隔了一个座位的地方坐下来,屁股只搭了椅子边沿一半,脊背挺得直,手搁在膝盖上,指头微微蜷着。林启明坐在他旁边,比赵铁柱靠后了半个身位,双手搁在膝头,手掌朝上摊着,像是接什么东西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