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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辩论(三)

第二天的雾散得比头一日早。日头从山那边升起来时,礼堂的屋顶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瓦楞上的露水被照得亮晶晶的,一粒一粒地滚下去。孩子们入座时比昨日安静得多,那本蓝封面的书被翻得更旧了,边角卷起的更多了,书页间夹着的纸条和折痕密得像秋天的落叶。

郑观应站起来时,礼堂里没有一个人说话。他看了一眼台下,又看了一眼光绪,开口时声音比昨日沉了些:"第二场辩论。正方持'忠于个人',反方持'忠于国家'。正方先行陈词。"

正方第一位辩手站起来时,煤油灯跳了一下。他叫杨振邦,湖南湘潭人,个子不高可肩膀极宽,灰军装绷在肩胛骨上,显出两道结实的棱线。他的手粗糙得像两片老树皮,摊在桌面上时,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色,那是湘南红土的颜色。

"各位同袍,各位长官,皇――"他朝光绪方向抱了一下拳,忽然想起什么,硬生生把后面的字咽回去,耳朵根红了一截,像是被火烧了一下,"……主持人。"

"我的观点很简单:军人必须忠于个人。忠于统帅,忠于皇上。为啥?因为国家太虚了!"

他的官话带着湘南口音,"虚"字咬得特别重,像是要从嘴里吐出一块石头来:"我问你们,啥是国家?是脚下这块地?那土匪也占着地,土匪代表国家吗?是四万万百姓?百姓里头有好人也有坏人,坏人也是国家?是朝廷?朝廷里的大人今天上台明天下台,到底哪一个算数?"

他目光扫过前排那些年轻的脸,声音又高了些:"皇上不一样。皇上是天的儿子,老天爷选出来的。皇上坐在那儿,就算一句话不说,那就是国家的样子!老百姓不认得什么国家不国家,老百姓只认得皇上!你让一个兵为'国家'打仗,他心里糊涂;你跟他说'保护皇上',他立马知道该冲谁磕头!"

台下有人微微点头。赵铁柱坐在第三排,不自觉地攥紧了膝头那本《大国崛起》的书脊,指腹在蓝封面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他听见旁边有人低低地说"是这么个理",他没法判断那句话是赞成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耳朵里嗡嗡的。

杨振邦继续说,声音越说越响,像铁锤砸在砧板上,一锤一锤地往下落:"自古以来,忠臣不事二主。岳飞忠于大宋皇帝,文天祥忠于大宋皇帝,史可法忠于大明皇帝。他们忠的是一个人吗?是,也不是!他们忠的是那个人代表的道统!没有那个人,道统就散了!"

他拍了拍自己胸脯,手掌落在军装前襟上发出一声闷响:"咱们这所学堂,是谁建的?是皇上!咱们吃的粮、穿的衣、手里的枪,是谁给的?是皇上!知恩不报,那是畜生。皇上信咱们,咱们就该把命卖给皇上。这就是军人的本分!"

他说完坐下了,喘气声大得像刚跑完十里地。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淌下来,他也不擦,就任它滴在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台下有零星的附和声,多是后排那几个年龄稍大、从前在旧式营盘里待过的孩子,可声音很小,很快就被礼堂里的寂静吞没了。

反方第一位辩手站起来时,全场静得像一潭死水,连煤油灯芯哔剥的声响都清晰可闻。他叫李复,湖北黄冈人,比杨振邦小一岁,身量瘦削,戴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一双眼睛不大却亮,像两粒刚磨过的石子。他走到台中央,没有抱拳,朝全场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直起来时目光已经平视前方。

"振邦兄说的,我都听明白了。可我一条也不赞成。"

他声音不高,像在跟人慢慢讲一件道理,可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振邦兄说国家太虚了。那我问――咱们学堂门口那面旗,虚不虚?可为什么我一看见它,就知道自己是中国人,不是日本、不是英国、不是德国?"

杨振邦在台下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又没声了。

李复转向他,不紧不慢:"振邦兄说老百姓只认得皇上。那道光二十二年,皇上也在,可为什么英国人的炮舰还是打到了南京?咸丰皇帝在的时候,他为什么逃去了承德?――因为光有皇上不够。还得有千千万万愿意为'国家'去死的人,而不是只愿意为'皇上'去死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振邦兄刚才提到了岳飞、文天祥、史可法。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岳飞忠于皇上,皇上把他杀了。文天祥忠于皇上,皇上先降了。史可法忠于皇上,皇上在南京还没站稳就跑了。这些前辈,忠的是一个人,可那个人值不值得忠,他们没得选!"

他的声音平静,可那平静像一把磨了许久的刀,刀刃薄而利,一个字一个字地剖开沉默:"可咱们今天不一样了。皇上给我们辩论的自由,让我们想――到底该忠于谁。这不仅仅是皇上的恩典,这是时代在逼我们想!因为以后打仗,不再是以往改朝换代的那种仗――是打洋人!洋人不会因为你忠于皇上就不打你,洋人打的是'中国'这个国家!"

他忽然转头看向徐坚。那双戴眼镜的眼睛没有躲闪,直直地迎着皇帝的目光,像在平地上站着说话,没有跪下去:"皇上今天坐在这里,不是以皇帝的身份主持辩论,是以一个中国人的身份,和我们一起寻找答案。这本身就在告诉我们――皇上不想做那个让我们跪着效忠的主子,他想做那个站着和我们一起保卫国家的战友。"

他转向台下,声音稳得像压着秤砣:"所以我的结论是――军人应当忠于国家。皇上如果是国家的象征,那我们忠于国家,就是最高意义上的忠于皇上。反过来,如果皇上做了对不起国家的事,那我们忠于国家,就不得不反对皇上――尽管那会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

这句话一落地,礼堂里"嗡"的一声像蜂巢被猛地碰了一下。后排那三位兵部堂官中,有一个的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刀柄上,指节攥得发青。旁边的人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徐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抬头。

"继续说。"他说。

自由辩论的火气比昨日烧得更猛,像是干柴上浇了油,腾地一下燎起来。

正方第二辩手站起来时,椅子腿在泥地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他叫荣禄,满洲旗人中的孤儿,跟朝中那位权臣同名同姓,才十七岁,个子不高,可脖子梗得比谁都直,像一根钉在泥地里的木桩。

"李复!你说忠于国家,可国家是谁?在咱们大清,国家就是皇上!你嘴上说忠国,心里就是想架空皇上!"

李复没有退,反而往前迈了半步:"荣禄兄,你姓爱新觉罗吗?"

"我――我姓瓜尔佳!"

"那你忠于的是爱新觉罗家的皇上,还是瓜尔佳家的荣华富贵?"李复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如果皇上今天下诏,说满洲人不得当官,你还会忠于他吗?"

荣禄的脸涨成紫红色,额角的青筋跳了两跳:"你这是诡辩!你这是拿着外国人的书来挑拨咱们满汉的关系!"

"不是诡辩。"李复一字一顿,"我只是想说――如果我们忠于一个人,那就难免要问:他值不值得忠。而每个人衡量'值不值得'的尺子不一样,有的看恩情,有的看利益,有的看血统。这样的军队,打仗的时候,你猜我会不会想:隔壁连的那个荣禄,他会不会为了保命先跑?"

"你!"荣禄几乎要冲过去,膝盖已经离开了椅子面,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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